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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愣出了门,呆呆走上街,突然脚下一绊,跌倒在泥浆里,几个小孩儿嬉笑围上来,拿石子丟他。一个邻居看不过眼,驱散了顽童,瞥了眼泥潭里的牛六,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贵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帮忙重建的。
牛六没吭声,自个儿爬起来,带著满身泥浆进了城,或许因昨夜的枯坐,脚步格外蹣跚,身体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厌恶的目光,叫他自觉选了条陋巷。
才坐下,一伙乞丐找上了他,以为他是来抢地盘的,不由分说一通毒打,完了,搜他身上財物,仅仅半个冷饼子,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气不过,又是一顿拳脚,这才气喘吁吁地散了。
留著牛六在地上蠕动一阵,艰难爬起来,继续往上工的地方走。
背叛香社后,“食秽鬼”的活计是做不成了,牛六改给一个石匠做苦力。
“天杀的懒骨头,你迟了一个时辰!”到了铺子,东家远远望见他,便破口大骂,“咱们白纸黑字立了契,我借了你钱,你得做工抵还!故意耽搁时辰,便以为能占乃公的便宜?没门!我告诉你,今儿的工钱没啦!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东家骂骂咧咧走了,牛六一边做工,一边浑浑噩噩想著:
我借了他的钱么?
许久。
他想了起来。
確实借了,十几两银子哩,连本带利要干多久才能赎清呢?十年?二十年?一文钱没落到自己身上,都拿去给和尚买了供奉、烧了香火,是为了……
墙那头传来尖细而欢快的话语,那是孩子的笑声。
对!
是为了叫和尚给儿女选个好人家。
他竖起耳朵,听著那笑声,悄悄攀上墙头,暗暗往里张望。
墙那头是石匠的內宅。
东家正拿著一块飴,逗弄著两个娃娃,年岁跟牛六的儿女也差不多,大些的八九岁,小点的五六岁,都垫著脚在爭抢。院角的鸡笼边,两个老人不住笑骂;厢房的屋檐下,妻子一边摆弄著刺绣,一边关注著孩子的打闹。
牛六死死盯著院子里平凡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
大孩子拿著了飴,没吃进嘴,笑哈哈跑开,小孩子气呼呼追在后面,闹得院子鸡飞狗跳。
“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
瞳孔渐渐猩红,眼仁缓缓收缩。
弟弟追逐时,不小心跌倒,哇哇哭喊,哥哥犹豫著走回去,弟弟却一下止住哭,跳起来抢,两兄弟一齐滚在地上,旁边的父亲哈哈大笑。
“真好啊。”
他轻声低吼。
尖利的指甲在墙砖上留下深深刻痕。
妻子终於耐不住,把孩子提起来,挨个训斥。两兄弟瘟头瘟脑,眼泪打转,直到父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整包飴,终於破涕为笑。
“真好啊。”
牛六的自言自语在满口獠牙磋磨间含混不清。
“为什么我没有呢?”
…………
夕阳敲响晚钟,映照著一地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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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牛六从东家破开的胸腹间抬起头时,嘴里犹自咀嚼著半颗心臟。
环视四周,儘是残肢碎肉,两个小娃娃就跌坐在院里,跌坐在亲人的血泊中,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哆嗦著惨白小脸,却动也不能动,哭也不能哭。
牛六摇摇晃晃走去,鬼爪抚摸著孩子的脸颊。
“真是细嫩哩,年岁估摸著——唔——估摸著跟我的孩儿……”
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