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又一道晚钟短暂敲醒灵台。
不对。
那不是晚钟。
晚钟应该是六十四寺观齐作,可此时的钟声却是独鸣。
他略作思索,恍然明白。
时日已至。
此时此刻迴荡在钱塘的,不是寺观的晚钟,而是城隍的召唤。
…………
“你们回去吧。”
昔日的兰李坊是贫民窟,被祸星子与小七联手烧成一片白地后,便如一块烂疮,扎在了繁华富庶的钱塘城內,分外刺眼。
直到妙心禪师要登任城隍,选择了兰李坊作封神之地,出钱出力清理了废墟,填平了泥塘,整理出偌大广场,足以容纳十万余人供参盛举。
可惜最后便宜了李长安。
他在高高的祭台上敲罢大钟,便让隨行的其他人鬼快快离开。
大伙儿哪里肯依。
眼下的广场虽空空荡荡,一个鬼影也无,可远处分明有阴气盘踞,定然是应召而来的厉鬼们逡巡不前,还在远处观望。
“一个个判官、將军披著法身,领著兵马,哪个死人敢靠近?”李长安笑道,“猫儿若不离开,耗子如何能现身?”
“不可。”铜虎急声驳斥,“藏在暗处的厉鬼怕有成百上千,个个凶戾嗜血,怎可留府君孤身在此?”
李长安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
“时危事急,莫要婆婆妈妈!”
大伙儿无奈,只好离开。
李长安孤身留下,不再敲钟,只端坐檯上,等待太阳彻底坠落,夜幕从天边推到眼前,雾气自街头巷口升起,裹挟著数不尽朦朦朧朧的鬼影淹没了台下的空地。
时有夜风拨开云翳,难得洒下清朗月光,朗朗揭开纱雾,霎时亮起密如星火的猩红。
李长安心弦重重一颤。
雾中厉鬼何止千百,怕是有数万!
三天!仅仅只是三天!要是再拖延……李长安不敢再想。
他深吸一口气。
走下高台,来到了这数万厉鬼中间。
雾气消减,晨钟迴荡。
牛六从整夜的枯坐中抬起头来。
是啦。
钟声响了。
该去上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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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愣出了门,呆呆走上街,突然脚下一绊,跌倒在泥浆里,几个小孩儿嬉笑围上来,拿石子丟他。一个邻居看不过眼,驱散了顽童,瞥了眼泥潭里的牛六,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贵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帮忙重建的。
牛六没吭声,自个儿爬起来,带著满身泥浆进了城,或许因昨夜的枯坐,脚步格外蹣跚,身体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厌恶的目光,叫他自觉选了条陋巷。
才坐下,一伙乞丐找上了他,以为他是来抢地盘的,不由分说一通毒打,完了,搜他身上財物,仅仅半个冷饼子,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气不过,又是一顿拳脚,这才气喘吁吁地散了。
留著牛六在地上蠕动一阵,艰难爬起来,继续往上工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