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祝你好运!她的事,谢谢,你不用太关心。”
将近一个小时的交涉下来,贺亦民费尽口舌,未能软化对方,一生气,便拿起笔在协议上唰唰唰戳几下,差点把纸页戳破,然后拿起账单头也不回去了收银台。
“有财产分割事宜呢,你怎么不多看一下?”
“我被老婆休了,脸皮就是屁股皮,还要什么财产?你们要踹就踹彻底,把东西统统拿走,扫地出门,斩草除根!”
关于耳
贺亦民离婚,耳朵也是原因之一。他自小学毕业,就再未唱过歌,对唱歌也毫无兴趣。不料儿子偏偏随他,功课都还不错,可惜是一个音盲,一开唱就是踩在西瓜皮上,溜到哪里算哪里,专往不该去的地方去,每一句澎湃**都给人吊颈或割喉的危机感。
父亲连声说唱得好,唱得好。
老婆气不过,“这还叫好?你猪耳朵呵?人家的孩子不是钢琴五级、就是小提琴八级,有了你这样的爹,我家的能把普通话说对,就是祖宗烧高香了。”
老婆买来钢琴,请来音乐家教,希望对儿子的后天有所弥补。但丈夫没觉得那位上门的副教授怎么样,“马”来“马”去的,“鱼”来“鱼”去的,说是唱音阶,怎么听也就是一河马的水平。什么“美声”,什么“磁性”和“穿透”,无非就是嘴里含了个热萝卜,把每一句嚎得圆滚滚胖乎乎,糊糊涂涂的听不明白。他更不明白老婆为何对那位小卷发眉开眼笑,身上每个细胞都浪得很,又是切瓜,又是煲汤,又是开易拉罐,还一次次出门远送。好家伙,一只快乐的母老鼠吃错了什么药?
他在电话机里稍动手脚,让电源线变成载波的导线,那么家里打出的任何电话,他在方圆百步之内凡有电源插座的地方,接一个话机,便可随意监听。果然,像他猜测的那样,他监听到的通话,早已超出“磁性”和“穿透”,早已甜蜜无比。什么“明月松间照”,什么“春来江水绿如蓝”,哪来这样一些顺口溜?什么地中海,什么北海道,那家伙到底是教音乐还是搞旅游的?怎么一说就十万八千里?
“喂喂,这些话我都能背了,烦不烦人呵?你们就不能说点新鲜话?”他这一天恶向胆边生,忍不住插了进去。
“怎么回事?串线了?”男声不无惊慌。
“要上床就上床。上床只有**,扯什么北海道?”
“你是谁?你你你?”
“上床只有活塞运动,扯什么绿色运动!”
老婆的尖声冒出来:“贺亦民,你这个臭流氓——”
关于**
贺亦民喜欢谈性,还创造了“泄点”与“醉点”的概念。照他的说法,这两种性**大不相同,前者只相当于饮食中的吃饱,是个动物都能懂的;但后者相当于饮食中的吃好,却需要美食家的功夫,而且可遇难求。
揣测他的意思:那种如醉如痴、欲仙欲死、心身俱空、天塌地陷的**奇迹,常需要特定条件,特定的某种心理条件和文化密码,是好不容易才能中的一个大彩。比方说吧,他后来又娶了一个老婆,给他印象深刻的例外**只有两次:其中一次,是老婆执意把他前妻的警服照放在床头,执意不叫他“老公”而叫“妹夫”。说也奇怪,在另一个女人的虚拟到场之后,在丈夫被虚拟成他人之夫以后,她格外亢奋,不再是照抄作业,有一种对陌生身份的大喊大叫和**不休。
另一次,是在老婆的办公室,听她接上司电话,回答某个联合国贷款项目的问题。说也奇怪,他搂住一个正在办公的女人,一个正在与上司交谈的女人,一个正在言说钢材、航运、监理、图纸这些乏味公事的女人,却有突如其来的奇妙感,似乎无意间闯入一片神秘荒原,迸发出探险的**。这时候的她似乎焕然一新,成了一个庄严、高贵、神圣、禁忌、陌生的世界。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情不自禁地热血沸腾和猛烈攻击,直到对方脸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一边斜靠写字台抢救电话筒,一边用手胡乱推挡,推他的脸,捂他的嘴。这种越捂越想叫直到最后叫开来的一片混乱,大概也就是“醉点”了。
他还说过,他后来发现自己就是特别喜欢在车间、会议室、办公室等工作环境中撒野,在敲电脑、描图纸、签文件、打电话、开汽车等工作状态下胡闹。这算不算一种变态,他吃不准,曾心思重重地来找我商榷。
马楠一直不待见他,看在我的面上,总算没下逐客令,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备菜做饭。不知什么时候,她停刀之际听到了客厅里的一两句,忍不住勃然大怒,拎着菜刀冲过来,指着亦民的鼻子开吼:“臭流氓,你好坏呵,好坏好坏呵,你太坏了,坏得没边了,你怎么这样坏?”
“嫂子,莫误会……”亦民吓了一跳,“我没说什么呵,人性么,就这么回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难怪说你们有钱就变坏,难怪说政府要严厉打击犯罪,难怪老话说的矮子矮一肚子拐。我就知道,你今天来没什么好事。”
“嫂子,其实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闭上你的臭嘴,出去,滚出去!”
“布老兄,你看这……”
马楠一倔起来总是会倔到底。她操刀就要砍,把我也吓坏了,好容易上前架了一把,没让她砍着,给亦民留下一个紧急脱身的时间差。但主妇还是急了眼,狠了心,一跺脚,绕开我继续追杀,一直追到楼道,追到楼外,追得臭流氓蛇行鼠窜不见人影。她拎着刀气喘吁吁在那里驻守,直到确认对方真的不再回来了,不可能再回来了,才头发蓬乱的回家。邻居们都注意到她的乱发和刀,吓得纷纷闪避不及。
这一天她对亦民坐过的沙发还大感恶心,说上面肯定有毒,有病。一般洗刷肯定是不够的,消毒水肯定也是不够的,她一边数落我的姑息养奸,数落我思想危险,一边用酒精强力消毒。不料酒精太厉害,把皮面渍得起了皱,开了裂,再也无法复原。一张刚买不久的双人沙发,最后只好当废品扔去垃圾站了。
她还用空气清新剂和杀虫雾剂把客厅反复消杀了几回,才姑且相信瘟疫已被清除。
关于心(或X)
直到很晚近的年代,借助解剖学,人们才知道“心”不等于心脏。“良心”“善心”“好心”“热心肠”“恻隐之心”……这些词语不过是一种指代,落在一个“心”字上并不完全合适。前人想必是从怦怦怦的心跳发现了描述良知的最初依据,却不知良知远比那个泵血器官复杂得多。
测谎仪对前人的说法提供了部分支持。这种机器测出心律、血压、汗腺、胃液、泪囊等在良知苏醒时的异常,相当于触摸到人体内的隐形上帝。人体同,则人心同。人体略同,则人心略同。就基本面而言,正如肠胃定制了食欲,**定制了性欲,心律、血压、汗腺、胃液、泪囊等方面的异动,即每个人的贴身上帝,一种或可称为X的遗传物,常在不经意间闪现和爆发,则成为人们意识最深处的呼唤,成为道德的一种生理性发动。这种发动甚至常在理智控制之外,不为当事人所觉。
在这个意义上,身体不仅仅藏有欲望——人们常说的上帝并不在圣山之上或西天之远,倒是在所谓“自私的基因”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