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不说偷,就说是用,这总可以吧?”
“你们的电价也太高了吧。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要养老婆,要养仔,不玩点戏法怎么办?你们供电局是管饭,还是管尿片?”
“我深表同情,深表同情呵。这样吧,我再同领导说说,只要你配合,你以后不管用多少电,我们一律免费。好不好?”
“要是你们换领导了,到时候我找谁去?”
“算了吧。”高工再一次谄笑,“你看我,比你大了二十来岁。”
“西门庆比我还大了几百岁呢。”
“亦民同志,这样说吧,这样说吧。国家现在这么困难,百废待兴,电力先行,每一个公民都应该承担一点责任。大家各退一步,都过得去,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好青年,又是厂里的技术革新能手,值得我好好学习。我们的共同目标,就是要为国家用好电,管好电,对不对?”
亦民是个顺毛驴子,听不得软话,接下了酒和点心,同意以后每个月交两块钱电费。直到多年后他家境改善,直到他日夜享受中央空调,才主动改交电费每月一百。历届供电局领导不但接受这种霸王价,还经常登门送礼,对他千恩万谢。毕竟,他信守承诺守口如瓶,未让偷电技术扩散,没把供电局活活整垮。他们还听说过,境内外有商家曾出价七位数乃至八位数,希望购买他的秘密,然后垄断全球新的电表市场,但都被他拒绝。“放心吧,”他拍拍局长的肩,“就算你是我老丈人,把三个女儿都嫁给我,我也不能告诉你呵。”
局长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亦民同志,你是整个国家的大英雄,大恩人!“
好几位大学博士都听说过他的事,都好奇他的脑回路和神经元,曾前来上门取经。他结结巴巴说不清,在厕所里躲了好半天,走出厕所时也只憋出一句:“你们呀,就是书读得太好了。”
这话很难让人理解。
想了想,又憋出一句:“要解决问题,有时候就得长一根斜筋,一根横筋,一根反筋。”
博士们还是一脸困惑。他是不是说现代专业分科太细,倒让博士们读成了“窄士”,就不容易跨学科打通了?他是不是说,一个人只有神经到连九九表都记不住了,才能成神成圣,才能真正聪明起来?
关于舌
传说以前某些土匪绑得肉票,想辨出倒霉蛋们哭穷的真假,便做一桌饭菜看他们如何吃。一般来说,口味重的是穷人,口味淡的是富人,其中的道理,是穷人出汗多,需补充大量盐分;吃菜也少,菜里的盐分相对集中,浓度必然提升。
贺电工的一条舌头差不多也是下贱标志,与妻子俞艳萍格格不入。妻子对照书本科学配餐,看齐高端食谱,在丈夫眼里那简直是草料拌白水,无异于逼他出轨。他装上一盆饭,总是端到邻家去吃,到这个姐姐那个妹妹那里快活去了。男女笑闹声隔窗飘来,总是气得妻子脸色发青。
亦民与一个香港人合股在深圳办公司那年,小俞曾去探亲,也闹了好多不快。据她说,他哪像个副董事长兼发明家?动不动就说粗话,动不动就把裤脚搂到膝盖,把领带扯得像根吊颈绳,下一步不会当众抠脚趾吧?更戳心的是,到了高档餐厅,他土得丢人现眼,不懂蛋乳冻、冷冻慕斯、水果沙司、橙汁三文鱼也就算了,连鲍鱼汁拌饭也不会吃。一举筷子就只知道红烧肉和咸鱼煲,甚至还要腐乳,搞得服务生好为难。喂,你醒醒吧。你是小镇包工头?你是越狱的逃犯?你好歹也算是个贺董呵。
“在五星米其林要腐乳,骨子里都是穷酸气,亏你想得出!”她后来一回到住所就忍不住开叫。
“怎么啦?”
“你不吃腐乳会死?”
“我出钱,顾客是上帝,他们凭什么不给?”
“你最好要他们给你一团盐。”
“他们的菜是太淡,不下饭。”
“你这人,真是没文化。没看见报上说吗?英国科学家研究的,每个人一天顶多只能吃六克盐,这才是科学,对心脏、对大脑、对肝肾,都有好处。你连这个都不懂,亏你还是什么副董。是不是在街上捡来几张名片就到处发?妈呀,我这一张脸算是丢尽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俞神经,嫌丢脸你就不要来呵。这不丢脸的满街都是,圆的扁的,长的短的,老的少的,型号应有尽有,你快去挎一个呵。”
两人恶吵了,老婆当下泪水狂涌,收拾衣物就走。可惜几件旗袍、抹胸裙、吊带裙,刚刚挂出来万紫千红,还没穿过一回,又一古脑收进了拉杆箱。
一年后,公司破产,贺亦民灰溜溜回老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香水瓶、护肤品、化妆品多了不少,不是什么好兆头。妻子的姐姐约他见面,在一个餐馆叫了几样菜和一瓶红酒。给他的两个纸袋里都是男式新款衬衣。“我看你们过下去活受罪,不如好说好散。这件事我也不能不负责到底。”作为当年的媒人,大姐拿出几页文件摆上桌面。
“你们不要太势利。我这次确实栽了,但你们要相信……”
“我同你提过这事吗?说到了一个钱字吗?”
“你们也不要轻信谣言,以为我在外面如何。”
“你觉得我会信?”
“我切一根指头给你,发个毒誓,以后再不打她了。”
“你早干嘛去了?”
“嘿,她还真要散呵?脑子没被驴踢坏吧?你去告诉她,现在的中年单身汉都是宝,全国抓一把,至少一亿在我的选择范围。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