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初级的监测手段,测谎仪当然也有不太灵的时候。亦民当街头大哥那阵,在警察和民兵面前说惯了假话,开口就编故事,不编故事还几乎开不了口。如果当时动用测谎仪,说不定他心律正常时说的话最假,倒是脸红、眼眨、汗流、结结巴巴之时,说出来的倒有几分真。
测谎仪一类也常常困于人们闹心、恶心、惊心等情况的大不相同。贺亦民闹心的,他老婆不一定闹心。贺亦民和老婆都闹心的,其他人可能不闹心。民族、宗教、性别、职业、个性等方面形成的诸多变量,需要监测者小心甄别和修正。
这一天就是这样的。儿子过十岁生日,一家三口吃完生日蛋糕。为父者咳了一声,再次说出混账话。“小子,再过八个生日,就是你十八岁。你给我记住,从那以后,除非你有本事继续升学,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了。你是你,我是我,各找各的饭。”
儿子吓得脸色发白。
“如果我以后看见你在街上讨饭,我不但不会给你钱,不但扭头就走,说不定还要踹你一脚。同样,如果你以后看见我讨饭,你也不要给我钱,也要扭头就走,最好还要狠狠踹我一脚。记住没有?”
继母几乎跳起来大叫:“姓贺的,世界上哪有你这样的爹?”
亦民眨了眨眼,“我怎么啦?”
“什么讨饭不讨饭?”
“一个人不会劳动,不就得去讨饭?一个讨饭的儿子,算什么儿子?一个讨饭的爹,还有资格当爹?”
亦民觉得自己说得合情合理丝丝入扣。相反,老师们说的那些“自我”呵,“成功”呵,“追梦”呵,“自由发展”呵,“把快乐进行到底”呵,在他听来没几句上道,差不多就是自己当年对付警察的忽悠,是存心给人下套。不是吗?他哥家里的那个丹丹,当年那个被爱得不耐烦的大宠物,把这个世界当宝宝乐园,成天叼一个关爱的奶瓶,总是等着兔妈妈鹿阿姨鹅大姐喂笑脸,不就是差一点被废了?好多家长的脑子被酱油浸透了,还真以为儿女们的幸福是爱出来的,不是拼出来的?
又军来找过他,大概下了很大决心,在小饭店里坐下后,又脸红又搓手的,说得结结巴巴。他告诉弟弟,他那个国营大厂彻底完蛋了。想不通呵想不通——汽车、发电机、锅炉、机床什么的都拿去抵了债,一些客户也拿苹果或大葱来抵厂里的债。工人领不到钱,只能一人领两筐大葱,把大葱吃得要呕,公共厕所里都是满鼻子大葱味。厂里把最泼、最浪、最烂的女工都派出去催账,在欠款方那里跳脚骂街,卧地打滚,叩头苦求,挂绳子威胁上吊,甚至帮人家端茶、扫地、洗短裤,权当自己是丫环使女……但一切都成效甚微,讨不回几个钱。工人们跑到厂长家里逼要工资。那厂长呢,上任还不到一年的倒霉蛋,在手表、自行车以及西装革履被工人们哄抢一空之后,觉得无脸面对家人,一时想不开便去卧轨自杀,怎一个“惨”字了得。
“亦民,我们不能给国家添压力,决不能让政府为难。你混得好,脚路宽,给哥找个差吧。”又军鼻子一酸,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有的是力气。我做菜的刀功是一绝,我做衣的裁片也是一绝。你不知道吧?我当了五年的先进工作者,不会是个懒人吧?就算你让我扛包——当年我们车间为了给厂里省下装卸费,大家都是义务装卸,煤,沙子,水泥,圆钢,生铁,什么没扛过?三伏天里,闷罐子车皮成了个大烤炉,人人都烤出了一身痱子,累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有谁要过奖金吗?”
亦民给对方点了饮料,“我也栽了,还不知道以后谁来雇我。”
“要不,你借我一点钱?”
“我没钱。”
“我只借三个月,顶多半年。你嫂子至少还是放不下丹丹的。我保证,她一寄钱来,我就……”
“哥,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就算我有钱,也要有个借的理由。你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手脚大得很,回头找我来割肉,这事是不是有点扯?”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好不好?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就算你不认我们的爹,但看在娘的面子上,你帮我过了这个坎。”
“慢点,慢点。我还得非硌你一下不可。”弟弟一抬手,“郭又军同志,郭又军先生,郭又军老兄阁下,话别扯远了。我的意思是,你一不缺手,二不缺腿,凭什么我要借给你?我是很想借给你,但得找个道理吧?是法律还是政策,规定我必须给你送温暖?”
又军怔住了,认真地看了他片刻,抽了自己一耳光,有一种腹痛难忍的表情。“好,算我没说,算我没说。你也确实不容易……”
弟弟还是一脸平静,起身离去结账。只是结账时女掌柜拒收他一张破钞票,惹毛了他,与对方吵一架。幸亏又军赶上去劝和,说了一大堆好话,才有机会把弟推出了店门。
兄弟这一别又是很久没来往,连电话也没有。他们多年来大多如此,话不投机,互相绷着,过得两不相干。这一天,亦民骑一辆破摩托经过香樟路,打算去淘一淘电器元件,再会一位老客户。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街市如常,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购物的购物,一眼看去毫无异常。孩子放风筝和少女赴约会就应该选这样的日子,谈论生命的意义也该选这样的日子吧。他贺疤子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样的一天与自己过不去。他事后一直不明白,自己过路口时为何朝右方多瞥了一眼,摘下墨镜再多看了一眼,于是看见了一些城管队员执法,看见了几个大盖帽那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郭又军,是他护住自己的一个水果摊,向大盖帽们求告什么。一个大盖帽夺走了台秤,拎走了化纤袋。另一个大盖帽正在拉扯三轮脚踏车,大概恼火于拉不动,把几块隔板踢得稀里哗啦。又军给对方赔笑和敬烟,不料对方一扬手,把整个烟盒打飞了。又军虽然身坯够大,但被对方连推带扯,脑袋摇得像根弹簧,一顶棉帽滚落在地上。“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又瘪又尖,“不卖了还不行吗?我这就收摊还不行吗?”
对方似乎不怕他的关系网,还是揪得他偏偏欲倒,忙乱中一抬脚踢翻了货筐,踢得苹果满地滚。
贺亦民看到这一切,禁不住全身血涌,一弹腿跳下摩托,跨过一个栏杆,拨开一位路人,在路边捡起一块砖冲上去,朝那个矮胖的背影干脆利落地劈下。
他后来也不无吃惊,尽管他个头不高,砖头居然还是那样高高地劈下,刹不住了,收不回了。砖渣飞溅,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是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大盖帽,只见他没怎么动,保持两手前伸的僵硬姿态,一条腰身缓缓地旋转,还未转到可以后视的角度,便两眼翻白,嘴角歪斜,哗啦啦翻倒下去。
杀人啦——
出人命啦——
没有任何人上来。相反,人影四泄,很快给贺亦民留出一片开阔地,如同让一个主持人独占巨大舞台,听任他丢了砖块,拍拍手,拂拂衣,是戴上墨镜,从容走回自己的摩托,慢腾腾发动了机器。他骑车离去时也无任何阻拦或追赶,引擎声轰然震天,电喇叭长鸣不止,大有一种独行天地的大自在。
只是回到住所后,他打开电视机,才发现屏幕下方飘出了通缉令:
犯罪嫌疑人男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四十五岁左右,分头,扁平脸,戴墨镜,穿麻灰色夹克,骑一辆无牌照的嘉陵牌黑色摩托,在今天的香椿路口暴力袭击执法人员,然后朝沿江大道方向逃窜……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发现是他哥打来的。但他实在不愿接这个电话,把被子一拉,睡了。
他有些意乱心烦,甚至后悔莫及,像是同自己赌气。他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不该那样,但偏偏就那样了,见了鬼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