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好了,叫乐乐来吃。”母亲拍拍她的手。
午饭很温馨。母亲讲了乐乐小时候的趣事,讲了父亲生前的一些小事,讲了邻居家刚出生的双胞胎。那些琐碎的日常,像细流一样,慢慢冲刷着林墨心里的沉重。
下午两点,乐乐困了,在沙发上睡着。母亲给外孙女盖上毯子,对林墨说:“你要有事就去忙吧,乐乐在这儿睡,醒了我们一起包饺子。”
“妈,我……”
“去吧。”母亲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找个地方,自己待会儿。想哭就哭,想喊就喊。别憋着。”
下午三点,林墨走进省发改委大楼。
周日的大楼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她刷卡进门,电梯上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的阴影用粉底也遮不住。
综合一处办公室空无一人。刘大姐的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张弛的工位已经清空,电脑搬走了,只留下一些文件盒。她的工位在窗边,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材料——有幸福家园的项目档案,有省级评选的汇报材料,有“七步工作法”的初稿,还有徐海研究员发来的合作备忘录草案。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乐乐的照片——三岁生日时拍的,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缝。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文件夹,开始整理材料。
先把幸福家园的项目档案归类:居民会议记录、设计草图、施工日志、检测报告、微基金账本、居民联名信……一沓沓纸,记录着这半年的每一天。
然后是省级评选的材料:汇报PPT、数据附表、专家意见、现场核查记录……那些曾经让她熬过无数个夜晚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过去式。
最后是“七步工作法”的初稿。这是她最近一个月在整理的,想把幸福家园的经验提炼成可操作的方法。已经写了三十多页,从“需求摸排”到“长效机制”,每一步都有详细说明和案例。
她打印出这份初稿,厚厚的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给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墨拿起那份“七步工作法”初稿,一页页翻看。
第一页:“第一步:需求摸排。不是发放问卷,而是坐下来听。听居民抱怨什么,期待什么,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去幸福家园,三十多个居民坐在活动室里,表情怀疑、观望、不耐烦。有人说:“林主任,你是不是来走过场的?”
第二页:“第二步:发现骨干。每个社区都有潜在的‘火种’,他们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发现他们,激活他们,是项目成功的关键……”
她想起赵先生——那个退休的八级钳工,最初对项目嗤之以鼻,后来成了最热心的设计者和维护者。想起张大姐——退休教师,用她的组织才能把居民凝聚起来。想起王秀英——那个最困难的母亲,用守护孙子的坚持,守住了整个项目的良心。
第三页:“第三步:共同设计。不是专家画图,而是居民一起画。哪怕图纸粗糙,但那是‘我们的’图纸……”
她想起那些夜晚,居民们围在社区活动室的长桌前,用彩笔画下“我心中的游乐场”。孩子们的画稚嫩而充满想象力,大人们的设计实用而充满生活智慧。
一页页翻过去,半年的时光在纸页间流淌。
那些汗流浃背的清理场地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设计方案争论不休的夜晚,那些一起铺设木屑时飞扬的尘土和笑声,那些孩子们第一次在新场地上奔跑时的欢呼……
还有那些艰难的时刻:资金不够时的焦虑,居民意见分歧时的调解,安全标准受质疑时的坚持,省级评审前的紧张准备,赵小曼数据造假被揭露时的震惊,项目被叫停时的无奈,和周致远争吵时的绝望……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和失望,都浓缩在这三十多页纸里。
林墨的视线模糊了。她紧紧攥着那份稿子,纸张边缘被她捏得皱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为什么要在被边缘化后还不放弃?
为什么要为一个社区项目拼尽全力?
为什么要在丈夫需要支持时还坚持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