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林墨站起来,试图握住他的手,“我们得到了……”
“得到了什么?居民的感谢?社区的认可?”周致远甩开她的手,“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评职称吗?能让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吗?能让乐乐上更好的学校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在林墨心上。
“周致远,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那些居民是活生生的人!王秀英的孙子开始说话了,赵先生重拾了工匠的尊严,张大姐找到了退休后的价值——这些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值!当然值!”周致远的声音里满是讽刺,“但值多少钱?王秀英的感谢值三万块钱手术费吗?赵先生的尊严值一个教授的职称吗?张大姐的价值值我们一家人的未来吗?”
林墨的眼泪涌了出来:“所以你后悔了?后悔帮我了?”
“是!我后悔了!”周致远脱口而出,但说完就愣住了。他看着林墨苍白的脸,看着她的眼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许久,周致远低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墨擦掉眼泪,声音冷了下来,“周致远,这半年,你帮我,我很感激。但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弃自己的事业来帮我。是你自己选择的。”
“是,是我自己选择的。”周致远苦笑,“因为我看见你那么拼命,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支持你,因为……因为我想做个好丈夫。”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既不是好学者,也不是好丈夫。我两头都没顾好。”
他重新坐下,双手抱住头:“林墨,你知道吗?去年哈佛有个访问学者的机会,一年。系里推荐了我,但我拒绝了。因为乐乐还小,因为你工作忙,因为我觉得家庭需要我。”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不是为了你和孩子,我早就可以……早就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但现在呢?我留下来了,可得到了什么?一个可能要废掉的项目,一个可能评不上的职称,还有一个……一个对我失望的妻子。”
林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年、结婚七年、共同养育一个孩子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对你失望。”她轻声说,“我从来都没有。”
“可是我对我自己失望。”周致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理性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哭得像个孩子,“我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做不好。我想做个好学者,也想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是现实告诉我,你只能选一样。”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林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她说,“你的项目,我们一起来做。我虽然不懂学术,但我可以帮你联系社区,帮你整理资料,帮你……”
“来不及了。”周致远摇摇头,“三个月的整改期,今天已经过去三天了。而且……而且科技厅的人说,像我这种情况,基本上没有补救的可能。他们只是走个程序。”
他抽出手,站起身:“我累了,先去睡了。”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那声轻微的“咔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墨坐在厨房里,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番茄炒蛋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周致远还是个讲师,她刚进发改委。两个人都没什么钱,租着一个小房子。周末他们一起做饭,周致远切菜,她炒菜。他会从背后抱住她,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个大厨房。”
后来他们买了房子,有了乐乐。厨房确实大了,但他们一起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她开始加班,他开始忙项目。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敲打着这个城市,敲打着每一个在深夜里无法安睡的人。
林墨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盘子,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疲惫的眼神,还有嘴角那种习惯性紧绷的弧度。
这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里的大起大落,而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扯,是爱与被爱之间的平衡,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和无奈。
收拾完厨房,她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没有灯光,周致远应该已经睡了。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进乐乐的房间。孩子睡得很香,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面。林墨轻轻地把那只小手塞回被窝,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还在雨中坚持亮着。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裂缝一旦出现,就很难完全弥合。
就像今晚的这场雨,下过了,地上就会留下水痕。即使太阳出来,水痕干了,那个地方的颜色,也永远和别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