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林墨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客厅里传来乐乐看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周致远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动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昨晚从咖啡馆回来后,夫妻俩几乎没怎么说话。周致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理项目材料,林墨陪乐乐洗澡、讲故事、哄睡。十一点,她推开书房门,看见周致远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张复杂的数据校验表。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此刻,林墨起身走进客厅。乐乐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积木,但眼睛盯着电视。周致远从厨房端出煎蛋和牛奶,看见林墨,点了点头:“早餐好了。”
他的眼睛依然布满红血丝,但声音平静了许多。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墨问。
“去学校实验室,数据要重做。”周致远把煎蛋放在乐乐面前,“可能要忙一整天。中午你们自己吃,不用等我。”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周致远避开她的目光,“专业的事,我自己来。”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雨下得更大了,窗户上水流如注。周致远匆匆吃完,收拾了碗筷,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爸爸再见!”乐乐跑过去抱了抱他的腿。
周致远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脸:“乖,听妈妈的话。”
他站起身时,林墨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文件——是那份科技厅的整改通知。纸边已经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上午九点,雨势稍缓。林墨带着乐乐去超市,买下周住院需要的一些小东西。超市里人来人往,周末的气氛热闹而拥挤。
在日用品区,林墨遇见了赵小曼。
两人都愣住了。赵小曼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些简单的蔬菜水果。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米色风衣此刻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粉底也遮不住。
“林……林老师。”赵小曼先开口,声音很轻。
“小曼。”林墨点点头,“买菜?”
“嗯。”赵小曼看了一眼乐乐,勉强笑了笑,“孩子真可爱。”
气氛尴尬地沉默了几秒。乐乐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小手紧紧抓着林墨的衣角。
“我……”赵小曼低下头,“我下周就调去档案室了。陈主任说,先避避风头。”
林墨心里一沉。档案室——那是比综合一处更加边缘的地方,去了那里,基本上就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对不起。”赵小曼突然说,声音哽咽了,“我不该……不该那么做。数据的事,是我让下面的人……修饰的。我以为只要结果好看,过程不重要。”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购物车的金属杆上:“现在什么都没了。项目没了,职位没了,连……连我婆婆都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我这么拼命工作。”
林墨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的年轻干部,此刻在超市的货架间哭泣,像个迷路的孩子。
“林老师,你……你的项目还能继续吗?”赵小曼擦掉眼泪,抬起头问。
“暂停了。”林墨如实说,“等风头过去。”
“那就好。”赵小曼苦笑,“至少还有希望。不像我……”
她没有说完,推着购物车转身离开。背影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乐乐拉拉林墨的手:“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哭?”
“因为她……做错了一些事。”林墨轻声说。
“做错了可以改呀。”
“有些错,改了也要付出代价。”
回家的路上,雨又下大了。林墨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乐乐。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想起赵小曼最后的那个眼神——有悔恨,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曾经把她当作对手的人,现在成了体制博弈中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