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手术,工作会议。两个都无法缺席的现场。
“会议我去露个面就出来。”她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周致远没有接话。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林墨把乐乐轻轻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那只陪了她三年的兔子玩偶。
她回到客厅,周致远已经泡好了两杯茶。茶几上摊开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白天评审时用的那些模型图表。
“秦处长刚才又发了个信息。”周致远把手机递给她。
信息很简短:“王秀英丈夫的手术费,街道已经启动临时救助程序,预计能解决两万。剩下的,工会的大病补助可以覆盖一部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
林墨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街道的临时救助、工会的大病补助——这些政策一直都在,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启动?是因为王秀英在省级评审会上说了那番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到此为止。”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意思是,不要再提收买的事?”
“应该是。”周致远喝了口茶,“体制有自己的处理逻辑。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解决问题,但不深究原因。这是常见的做法。”
“可是那个人——那个想收买王秀英的人,就这么算了?”
“如果追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人,更多事。”周致远看着她,“秦处长在保护你。也保护这个项目。”
林墨沉默了。她懂这个逻辑,在机关工作十多年,她太懂了。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王秀英坚守了良心,换来了丈夫的手术费——这看起来是个好结果,可那个试图用金钱践踏良心的人,却可能安然无恙。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张弛:
“林姐,我刚把安全评估程序的后台数据整理完了。有个发现——赵小曼项目里提到的‘居民线上参与率98%’,数据来源很奇怪。我查了他们的平台接口,发现这个数据是把系统推送消息的已读率算进去了。也就是说,居民只要点开过推送消息,就算参与了。”
林墨皱起眉。这算什么参与?
“还有,”张弛继续发来消息,“他们那个‘零投诉’的记录也不对。我通过公开渠道查到了他们试点社区所在的街道办□□记录,半年内有五起关于游乐场噪音、开放时间的投诉,但都被记录为‘其他类’,没有计入项目投诉统计。”
数据修饰。这是最委婉的说法。直接点说,就是造假。
“这些证据要保存好。”林墨回复,“但先不要公开。”
“明白。不过林姐,如果他们的数据有问题,为什么专家组没有发现?”
这个问题让林墨愣住了。是啊,七位省级专家,都是各自领域的行家,为什么没发现这些明显的漏洞?是没仔细核查,还是……不愿意深究?
她想起徐研究员最后那个复杂的表情,想起秦处长那句“要有心理准备”。评审结束了,但真正的博弈可能才刚刚开始。
晚上十点,赵小曼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未完成的邮件。
收件人:陈主任
主题:关于省级评选结果的几点思考
她敲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合上了电脑。
客厅里传来丈夫陪孩子玩积木的声音,还有女儿咯咯的笑声。那是她三岁的女儿,和乐乐差不多大。半年前,她也曾在深夜里看着熟睡的女儿,思考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后来她选择了把父母接来同住,选择了请保姆,选择了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
然后她成功了——32岁的副科长,委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省级项目的负责人。
直到今天,直到王秀英站在会议室里,用最朴实的语言问出那个问题:“您去过您说的那些试点社区吗?不是检查工作那种去,是坐下来跟最困难的家庭聊聊天那种去?”
她没有。
她去过社区,但都是带着任务去的——检查设施完好率,查看监控系统,收集满意度数据。她跟居民交谈,但问的是预设好的问题:“您对这里的设施满意吗?”“使用过程中有什么建议?”
她从来没有像林墨那样,去一个家庭十三次,听他们讲孩子的进步,帮他们联系救助政策。
手机震动,是委里同事发来的消息:“小曼,听说党组明天要听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没回。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小区的夜景。楼下也有一个儿童游乐场,标准化建设的,塑胶地面,不锈钢设施,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孩子在那里玩。她女儿也常去。
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个游乐场是怎么建起来的?居民有没有参与?维护费用从哪里出?那些设施真的是孩子们最需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