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省委党校停车场。
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林墨站在车边,看着周致远把笔记本电脑包放进后备箱。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以为赢了。游戏规则比你想象得复杂。”
她删掉短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还残留着白天的暖气余温,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直接去李教授家?”周致远系好安全带。
“嗯。”林墨靠着头枕,闭上眼睛。评审会最后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王秀英颤抖的声音,赵小曼苍白的脸,徐研究员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有秦处长那个意味深长的拍肩。
车子驶出党校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周五的省城街道依然繁忙,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流动的光影。
“其实赵小曼今天问的问题,是很多人想问的。”周致远突然开口,“效率,投入产出比,可复制性——这些确实是政策评估的核心指标。”
林墨睁开眼:“我知道。但有些东西无法量化。”
“所以你需要把不可量化的东西,讲出它的重量。”周致远看了她一眼,“王秀英今天做到了。”
提到王秀英,林墨心头一紧。那个瘦小的女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医院陪护丈夫,还是在家里照顾小博?那五千块钱她没收,但丈夫的手术费依然没有着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处长。
“林墨,评审组秘书处刚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委党组要听这次省级评选情况的专题汇报。”秦处长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传出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迫,“陈主任亲自汇报,你和赵小曼都要参加。”
“这么急?”
“结果出来了,后续的资源分配、政策支持需要尽快明确。”秦处长顿了顿,“另外,王秀英今天的事,委里可能已经知道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车内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多了种无形的压力。
周致远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师范大学家属区:“先接乐乐,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李教授家在三楼。开门的是李教授的爱人刘老师,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孩子咯咯的笑声。
“乐乐在画画呢。”刘老师轻声说,“晚饭吃了半碗饺子,喝了一碗汤,很乖。”
林墨道谢,走进客厅。乐乐正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纸,蜡笔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孩子画得很认真,小舌头露在嘴角,完全没注意到妈妈来了。
林墨蹲下身,看着那幅画。三个小人都笑着,天空是紫色的,太阳是绿色的。这就是五岁孩子眼中的世界——不讲逻辑,只有感觉。
“乐乐。”她轻声唤道。
孩子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体带着奶香和蜡笔的味道。
“画的是什么呀?”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乐乐指着三个小人,“妈妈今天打赢仗了吗?”
林墨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女儿:“打完了。妈妈回来了。”
周致远走过来,摸了摸乐乐的头:“跟刘奶奶说谢谢,我们回家了。”
“谢谢刘奶奶!”乐乐脆生生地说,然后压低声音,“刘奶奶家的饭比幼儿园好吃。”
刘老师笑了,把乐乐的画仔细卷好,塞进她的小书包:“下次再来玩。”
下楼时,乐乐趴在周致远肩上,已经有些困意。林墨提着孩子的书包和水壶,突然意识到——这半年,她错过了多少次这样的夜晚?错过了多少幅这样的画?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后座上,乐乐抱着小毯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下周三是手术日。”周致远看着前方路况,“我跟医院确认过,早上八点住院,十点手术,微创,半小时左右。术后观察四小时,没问题的话下午就能回家。”
“我能请假吗?”林墨问出这句话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多重角色间撕扯的无力感。
“我请好假了。”周致远说,“全程我来陪。你那天上午不是要参加委里的什么会议吗?”
林墨愣了一下,才想起下周三上午是发改委的月度工作例会。她作为综合一处的二级主任科员,虽然不是必须参加,但秦处长上周特意提醒过,这次会议可能会讨论省级评选结果的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