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出那天的照片——孩子们在夕阳下奔跑,木屑扬起金色的尘雾。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有些甚至模糊,但那种真实的欢快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徐研究员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
“那么,”省政府研究室的专家开口,“这个模型可以推广吗?”
“可以,但有前提条件。”林墨坦诚地说,“它需要基层工作者具备三种能力:发现和激活核心骨干的‘识人’能力,设计低门槛参与方式的‘策划’能力,长期陪伴、耐心等待的‘坚守’能力。这不是一套拿来就能用的工具,而是一种需要学习和实践的工作方法。”
她看向秦处长,秦处长微微颔首。
“我想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省财政厅的专家语气严肃,“你的项目总投入八万元,后续维护依赖居民自愿捐款。如果其他社区复制这种模式,但居民不愿捐款怎么办?财政是否要兜底?如果兜底,就违背了‘自我造血’的初衷;如果不兜底,项目就可能夭折——这种风险如何规避?”
问题切入了最现实的痛点。林墨感到手心冒汗,她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水。
“这个问题,周老师的研究提供了另一个分析工具。”林墨说,“他在分析国内外一百二十七个社区自治理案例后,提出了‘可持续性三角模型’。”
新的图表出现:一个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资源投入”“制度保障”“社会资本”。
“任何社区项目的可持续性,都取决于这三个要素的平衡。”林墨解释,“资源投入包括资金、物资、人力;制度保障包括规则、协议、监督机制;社会资本则指居民间的信任、互惠规范和参与网络。”
她放大图表:“标准化项目通常注重前两者——充足的资金、完善的制度,但往往忽视社会资本的培育。结果就是,一旦资源投入减少或制度执行松动,项目就难以为继。”
三角形的“社会资本”顶点开始闪烁。
“而我们的路径是反过来。”林墨点击鼠标,三角形开始旋转,“以有限资源启动,在过程中重点培育社会资本。当社会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会反过来促进资源投入和制度完善。”
图表上,“社会资本”顶点发出光芒,沿着边线流向另外两个顶点。
“这是一种先慢后快、先难后易的路径。”林墨坦承,“初期很艰难,需要工作者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去建立信任、培育骨干。但一旦跨过临界点——通常是项目产出第一个可见成果的时刻——社会资本就会开始自我增值,形成良性循环。”
她调出幸福家园的具体数据:“在我们社区,社会资本的量化指标包括:居民互帮互助次数从每月不足5次增加到32次;邻里纠纷调解成功率从40%提升到85%;公共事务议事会居民出席率从15%提高到68%。”
这些数字不像“满意度98%”那样漂亮,但它们更扎实,更经得起推敲。
“那么,”王教授推了推眼镜,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你这个模型,能用来分析其他类型的社区项目吗?比如——赵小曼同志的标准化项目?”
空气凝固了。
林墨感到心脏重重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周致远,他轻轻点头——这是他们讨论过的可能性,但没想到会在评审会上被直接问及。
“可以。”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实际上,周老师做了一些初步分析。”
她操作电脑,调出另一张图表——同样的三角模型,但三个顶点的权重完全不同。在代表赵小曼项目的模型里,“资源投入”顶点巨大,“制度保障”顶点也很突出,但“社会资本”顶点很小,几乎看不见。
“标准化项目的优势在于,它通过充足的资源和完善的制度,能够在短时间内产出高质量的物理空间。”林墨尽可能保持客观语气,“但潜在风险在于——社会资本培育不足。居民是服务的接受者,而不是空间的共建者。他们对项目缺乏深度认同和归属感。”
她点击鼠标,模型开始模拟时间推移:“在运营初期,由于资源充足、管理规范,项目效果很好。但随着时间推移,可能出现两种风险:一是资源投入难以为继时,缺乏社会资本支撑的项目会迅速衰败;二是居民始终将空间视为‘政府的’或‘企业的’,不会主动爱护和维护,导致运营成本居高不下。”
图表上,代表赵小曼项目的曲线在初期快速上升,但在第三年开始趋于平缓,第五年后出现下滑趋势。而代表林墨项目的曲线,初期上升缓慢,但持续增长,在第五年时反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小曼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身旁的同事想要说什么,被她用手势制止。
“这只是理论模拟。”林墨赶紧补充,“实际情况会受到多种因素影响。而且,两种路径并不完全对立——标准化项目如果能在后期加强居民参与,培育社会资本,完全可以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
但这补充已经晚了。专家们的表情都变得复杂。
徐研究员的目光在两张图表之间移动,许久才开口:“小赵同志,你对这个模型有什么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赵小曼。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比坐着时更高,也更单薄。
“首先,我尊重学术研究。”赵小曼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墨听出了一丝紧绷,“但我想提醒各位专家,我们的项目有真实数据支撑——三个试点社区运营一年来,居民满意度持续保持在95%以上,设施完好率100%,没有任何安全事故。”
她顿了顿,看向林墨:“至于社会资本的问题,我们的智慧管理平台设有居民评价、建议反馈、线上议事等功能,正是为了促进居民参与。只是参与方式不同——不是身体力行的劳动参与,而是基于数字平台的互动参与。这是适应新时代的社区治理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