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官员不敢假传圣旨,但奏递院办差的皆是皇帝身边最亲信之人,承担的枢机要务六部三省皆不得过问,除非与皇帝本人对质。
如果宋嗣良意志极为坚强,出来也是半疯半傻了,又能供出来什么?
如果宋嗣良熬刑不过,里头胡说八道,出来想打御案,身上半点伤也没有的,谁信他?
夏管事代表陈府,他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心想把宋三郎弄疯——他会不断撺掇凝彤施刑,怕宋三郎将来会报复于他,但人不能死掉。
这货倒还真是泼皮本色,半个怕字也没说。
凝彤则扮演一个铁石心肠、性格多疑的施刑者,只要他没有招供出李大人想要的内容,她就会认定对方没说实话,留了一手,就会无无止地折磨他——她还有一招“幻心魔影掌”,是姜尘传授给她的,能让受刑者看到生平最恐惧之物,这个时间就不能太长了,真有生生被吓死的。
凝彤还建议多用一些不出血、不留疤、却能让对方无比痛楚的常规审讯手段,比如“错筋扣”,以特殊手法扣拿、扭转人体关节筋腱连接处,使其处于将断未断、错位锁死的极限痛苦状态。
即便是意志如铁、受过严训的辽国或南越老练间细,也罕有人能扛住那种关节如被铁楔缓缓钉入、寸寸分离的极端苦楚。
郑瑜轩则是五人组中唯一的“老好人”,在审讯之时要录两方面的口供,一是宋嗣良做过的坏事,二是宋明非对此知情多少,现在再加上一条就是宋明非和宋嗣良改嗣之事。
在施刑空档时,他会与他交流如何养兰花,通过这种交流,郑瑜轩对他“有一定的认可”,在凝彤施刑之时会适度地规劝。
等宋三郎全面接受“这个大好人”之时,郑瑜轩将对他做行为矫治,看看能不能让他脱胎换骨、洗心革面。
这个矫治内容主要是织线衣——他要帮凝彤编几条“暖云巾”。
不会就学,如果他织得好,凝彤芳心大悦,便能晚上一两个时辰再审。为了延缓那炼狱一般的惩罚,他会学得很认真的。
还可以让给宋三郎教凝彤诗词,分析一些与修行品德相关的好诗词,讲写作技巧,并结合着自己做过的坏事,讲感悟,深刻反省。
李晋霄倒不用在这里呆太久,每天过来看看矫治进度便可。
三五天时间虽然有些短,但“蚀魂痒骨指”和“错筋扣”都是能让人精神濒临崩溃的手段,说不好能管个半辈子呢!
若真能将这恶棍矫治一二,小至是薇儿的大喜礼,陈宋两家的关系缓和,大至她和宋黑子的谋划,与地方豪族的周旋,乃至南洋战略的推进,都将带来转圜。
宋家与旧港城主的这条线,李晋霄还是极为重视的:宋书涯如果真得收留了林破山,那将是他一个大破绽,借助宋家家主,将来与他周旋时或可有意外收获。
“先缓一缓吧,半刻钟之后,争取把这剩下的一柱香燃尽。”
地牢里只余灯笼哔剥的轻响,和宋嗣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晋霄和郑瑜轩聊天的时候,夏管事色迷迷的目光从凝彤轻颤的睫毛、染霞的耳垂,修长雪白的颈子,肆无忌惮地坠入衣襟起伏的幽暗处,再一路攀过纤腰,滚过丰盈的臀弧,最后死死钉在她那双笔直腿上。
边上的李晋霄将老鬼那副涎相尽收眼底,见再加上今日晚膳时受他侮辱,张嘴便骂了起来:“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老狗,也不对着水缸照照自己那副尊容,十二娘能看得上你?”
“那咱们就拿十二娘的身子当个赌注吧,若是我赢了——我把十二娘给肏了,东家,我就把你家那点绿王八事编成雅音戏文,卖到勾栏杂苑!”
夏管事说着竟要跟李晋霄击掌。
李晋霄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颅顶,再不念之前“将他供起来”的想法,平生头一遭对一个毫不懂武的糟老头子涌起了杀意,暴喝一声:“姓夏的,你再敢吠一句,别以为我不敢踹死你!”
凝彤从未见过心上人气成这样子,心儿一阵狂跳,纤手将晋霄的手握紧:“相公,不要和他置气!他未必是存心恶心你……”
老货放声大笑:“你这个新宋红绿词第一人,妻室闺阁中竟没有一点红杏绿意流传于世,岂不是很说不过去?东主,若你就这点儿心胸,就这一点儿心智,老子还不服侍你了!”
他还挑衅似地伸出圆嘟嘟的小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就这么一点点的心胸!”
“夏管事当真有大才,编出来的戏文,我觉得句句都华美雅致呢!再者说,谁家的妻室没有平夫蓝颜,相公……勿要介意,以前我给你唱的《王朴妻一夜三新郎》,你不也是很爱听吗?王朴玉成爱妻与情郎好事,可是流传几百年的佳话,你真不必这么……”
李晋霄眼神死死盯着夏管事,心跳却缓了下来:那双浊眼中倏地掠过两道深不可测的光,竟让他隐隐悟出点什么。
钱大监在他少年之时说过的一起句,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老王爷的用人之道,是“分三等而驭之”。他说,世人多如犬,用人者需先辨其类:下等为“忠犬”,可用其力,不必付真心;中等为“恶犬”,需以铁链锁其喉,以肉骨诱其欲,用其獠牙撕咬敌手,但要时刻防它反噬己身。”
“而最上等的……是那些看着像庸人,能把一身獠牙与欲望藏得极深的“神犬”。这种人,你要细细观其反常之处,辨出他的真本事与真图谋。眼前事,未必是眼前意。”
这老货的赌注,他越琢磨越觉得奥妙无穷:隆德皇帝还在当石王时,与浣湘那点子事,可是世人尽知的。
若真把他妻室红杏出墙之事编成杂剧,说不好便能流传各地——他可是新宋红绿词第一人。
之后再面圣,被隆德皇帝好好笑话一通,关系更亲近不说,说不定念蕾便不用和录事郎罗琼岳参加那“瑶台双栖凤求凰”了!
那人,心可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