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三种东西长得最快——竹子、孩子、怀疑。既然阿月发觉了不对劲,她自然要试探一下信吾。
过了几日,信吾送饭进来。阿月装作无意间提起饭菜,说又有什么蔬菜要上市了,如果看到了可以买来。
信吾含糊地点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
阿月又开始回忆往事,她自己喜欢吃什么,信吾又喜欢吃什么,父亲不允许他们浪费粮食,碗里的东西一定要吃完。有时候,他们就会交换讨厌的食物,让对方帮自己吃,如果彼此都讨厌吃,那他们只能相互扮鬼脸,捏着鼻子,把它当苦药丸一样吞下去。
信吾又点了点头。
不对。
阿月看着信吾。
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而且我们也没有彼此都不喜欢的食物。
信吾脸色不变,只是淡然地写道。
不知道,我早忘了,再说没有了舌头,吃什么都一样。对于吃东西,我不想再多说什么。
阿月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那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庆典吗?
是哪一次?信吾写道,我告诉过你我落水伤了脑袋,很多事情都忘了。
阿月想,失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解释。但她还有一个问题,家里的钱去哪里了?阿月发现家里的钱少了很多。
在和信吾生活的几年间,阿月没有发现信吾有赌钱的癖好,信吾也没做生意,而他们在这里也无亲朋好友,更不会借钱给别人,那么钱去哪里了?
信吾没有回答,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拙劣的谎言罢了。
其实你不是信吾吧。我早该明白的,一个人不会改变这么多,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脾性,真正的信吾到底在哪儿?阿月追问。
她多么希望信吾生气,然后一条条反驳她。这样就能证明她错了,毕竟她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结果,阿月的虚张声势反而让“信吾”真的害怕了。他缓缓站起身子,猛地扑向阿月,掐住了阿月的脖子。
他的一只手虽然废了,但对付一个病榻上的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发现呢?
为什么要深究?
活在梦里不好吗,清醒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在心底痛苦地默念道。阿月渐渐停止了挣扎。
阿月死之前,心就已经死了,她知道面前的“信吾”不是信吾,而假信吾知道那么多事情,一定和信吾有接触,真的信吾一定是死了。
假信吾看着阿月的尸体。阿月突然暴毙惹人怀疑,他决定暂时把尸体藏起来。
假信吾便是阿胜,他打昏了河盗老二,并拿刀杀了他。阿胜知道自己可能被出卖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老二他们的尸体在这里,船又少了一艘,其他河盗很容易搞清楚他的去向,因此他带着伤去向河盗报信了。
他谎称自己是被信吾袭击了,自己身上的伤就是信吾干的,而且信吾还杀了老二和阿鸡。刚解决了那个女人的老三和四郎立刻带着人去寻找信吾。
而阿胜也为他们指出了正确的路,以他对信吾的了解,他知道信吾应该是往相反的方向逃走了。
于是,河盗追到了信吾,信吾与他们展开殊死搏斗,这时大火也蔓延到了此处,阿胜反以信吾为诱饵趁乱逃离了芦苇岛。由于火势太大,阿胜受了伤,除去被火烤伤的死肉,他也毁容了。
阿胜以为芦苇岛上的一切都毁了,所以也没引人去捉拿河盗,他只是带着残疾的身躯四处流浪。在流浪途中,他突然得到了阿月的消息,一个瞒天过海的诡计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知道那么多信吾的事情,毕竟有段时间,信吾和他无话不谈。而且他们长得也有些相似,河盗还曾经认错他们两人。加上有毁容和失忆做掩护,他相信自己能大闹一场赚点好处。
结果,他得到了全部。他得到了阿月和琴坊,过上了美梦一般的生活。
如果不是阿月开始怀疑他,这梦还会继续做下去。
阿月一死,阿胜便也破罐子破摔,宁愿两败俱伤,也不想再受四郎的威胁。
四郎就这样死了,阿胜只受了轻伤。
又是几日后,阿胜对外宣称阿月病逝,将她草草埋葬。“信吾”也不愿住在这里了,他带着女儿阿音搬走了。琴坊附近还有一处属于他们的小屋。两父女就在那里生活。也许是四郎的诅咒真的生效了,又或者说是阿月的怨念影响到了“信吾”,“信吾”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又开始酗酒,最后一命呼呜。外人还当他是思念亡妻抑郁而终,留下阿音一人在世上求生。
再过了几年,阿音又和重兵卫他们相遇,前往江户。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是虚假的,她的“父亲”并不是她的父亲,真的信吾早死了,死在那年那片芦苇丛的大火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