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河童
咳咳咳……屋内又传出了隐约又连续的咳嗽声。
阿音看着父亲端药进去,然后关上了门。阿音悄悄靠在门上,她只能听到咳嗽声和父亲窸窣的动作声。
听到脚步声,阿音赶紧离开了门边,装作在一边自顾自地玩耍。
父亲一手端着空碗,经过阿音时,摸了下她的头。阿音站起来,跟着父亲走进厨房。父亲在一边洗碗,阿音将药渣端出去,倒在路中间,据说药渣被千人踩过后,病人就能康复。这或许是阿音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了。
回到家中,父亲已经洗好了碗,蹲在阿音面前,凝视着她,想把阿音的样子深深印入脑海。父亲突然抱住了阿音,阿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等她回过神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阿音还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父亲打着手势,让阿音收起来,留着慢慢花。而他自己揣着什么东西,走出了门外,回头再次望了阿音一眼。
午后,乌云遮蔽了太阳,微风带着凉意,夹杂着灰尘,吹在信吾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用手背将进到眼里的风尘揉了出来,待会儿要做的事不容一点马虎,他必须准备好。
信吾要赴一个约,要见的人正是四郎。
没错,信吾一家悄无声息地搬走后,四郎又阴魂不散找到了他。
信吾搬家后因害怕四郎,便一直窝在家中。直到阿月患病,他为了照顾阿月不得不四处奔波。在一次买药的途中,再次遇到了四郎。
天知道,四郎是怎样找到他的!
“呵呵,又见面了,你可让我好找啊。”
四郎将信吾逼到了角落,按住了他。
四郎皱着眉头:“我来去的路费,你可要负责。”他再度敲诈信吾。信吾买来的药撒了一地。此后,信吾又给了四郎两次钱。
四郎把钱花完又会再找信吾讨要,信吾不堪其苦,但还是默默忍受,把钱给了他。
这次是他们第四次见面,地点是信吾定的。在一处“僻静”的林子里,林子里很热闹,树叶在风中沙沙作笑,群鸟枝头喳喳打闹,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信吾等了好一会儿,四郎才姗姗赶来。
“钱都准备好了吗?”
信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四郎喜笑颜开,拖着腿,跳到信吾面前,拿到了钱袋。
他低头打开袋子:“你、你想干什么?”钱袋里面只有鹅卵石。
哑巴无法答话,四郎忘了对方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不过信吾用另一种方式做出了回答——他用一把匕首刺入了四郎的身体。
四郎翻滚着逃开,血一直在流,他嘶吼道:“你怎么敢伤我?”
不是要伤你,而是要杀你,信吾想。
信吾在四郎后面紧追不舍,四郎打伤了信吾的脸,而信吾终于刺中了四郎的要害。
四郎捂着伤口,躺在地上,明白自己大势已去,脸上的惊恐渐渐消失,转变成一种诡异的豁达,他笑了起来:“你究竟怎么了?之前明明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啊,一直都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四郎为什么说他是胆小鬼呢?因为当初河盗袭击他的船时,所有人都在抵御河盗,而他见势不妙佯装落水,企图偷偷逃走。丢下同伴一个人逃走,这就是**裸的懦夫行为。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哈?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对了吧。”信吾的转变一定有一个契机。
“哈哈哈,原来如此,她已经发现了,真可怜啊,你们都可怜啊。她呢?”
他的伤口一直在流出殷红的鲜血,生命力急速地消逝。四郎瞪着信吾,信吾的眼里没有一丝神采。
“我懂了,哈哈,你个骗子,你又一次一无所有了,像你这样的人又能再活多久呢,我在地狱等着你!”
河盗四郎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了。他的话却像一粒种子跌入了信吾的心间,它将慢慢长大,最终缠住、勒死信吾的心。
信吾取出早些时候藏好的工具,挖了一个坑,将四郎埋了。干完这些事,夜已经深了,由于乌云遮蔽,夜晚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寥落的几枚夜星缀在天际。信吾悄悄打开了门,阿音已经在自己的小**睡觉了。信吾拍了拍阿音的小脸,阿音睡熟了,没有醒。于是,信吾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锁,进到阿月的房间里。
阿月躺在**,没有盖被子,更准确地说,是阿月的尸体仰面躺在**,身上满是药汁。药的作用不是治疗痨病,而是防腐。阿月死去多时了,外人听到的咳嗽声,是信吾捏着喉咙假装的。
阿月把自己关入房间后,为防止阿音偷偷进来染上病,又加上了一把锁。她活在方寸之间,一下子从原来忙碌的生活中脱离出来,如一尾湖里的鱼突然被丢到了海里,鱼因海太辽阔而无所适从,阿月因闲暇太多而无所适从。她开始胡思乱想,发现了一些端倪。信吾的样貌确实和从前差不多,但某些行为却不一样,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人会改变也很正常,但阿月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按信吾的说法,凉介偷袭了信吾,将他打晕、勒下舌头,推入水中。昏迷中的信吾凭着本能在水中抱住了一块浮木,顺着水流漂远了,足足漂了几十里路才停下来。他在水里待了好几天,才被人救起,灌了些米汤,又昏睡几天才醒。或许漂流时,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信吾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也没有舌头,只能打几个手势勉强和人交流。别人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一个看守水磨的活计,让他可以糊口。两年多,他就是这样浑浑噩噩过来的。
前者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凉介知道信吾回来后就畏罪自杀了。后者呢?信吾告诉她的水磨,她从来都没去求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