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个人生活一直是时尚杂志和文艺八卦圈热衷的谈资,尽管她在这方面的新闻不多。她以前的男友好像是大学同学,毕业不久就分手了。在她成名后,和一个出版商约会过一段时间。那个出版商后来和一个演艺界的明星结婚了。后来她就越发低调了起来。在我们见面后半年多一点后,她的新书出版了,写作风格一改之前的青春气息,整体色调显得阴郁冷僻。题材也不再是文艺爱情,而
是写一个精神病患者的人生。这本书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虽然比起她以前的作品,销量下降了很多,但印量比起一般作家还是个天文数字。有评论家说这是青春作家转型的通病,有人觉得是她江郎才尽,已经写光了之前作品的题材。外界的普遍看法是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作为文艺小说难以卒读,作为先锋小说又没什么先锋性。本来没有什么价值的试验之作,只是由于作家的名气,所以才带动了销量。
“我没有收到这本新书的快递,就去书店里买了一本,这本书不是很好读,我用了两周时间才断断续续读完了。当时是夏天,可是读完以后整个人却似乎身处满是寒冰的停尸房。这种感觉越到后面就越是强烈,但这需要读者能够去掉成见全身心沉浸到它的语言中才能感受到。我想那些评论家并没有读进这个故事。他们仍然是带着读一本情节简单的青春小说的心情,轻松惬意地打开书本,被迎面而来的冷硬扇了一个耳光。可能大部分读者都是这个感觉。所以它很难受到欢迎。
“她接下来的一本书维持了这个风格。评论家变得不客气起来,几乎是恶评如潮。有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倔强的小女孩的身影,势单力薄地面对着巨大而怪异的风车。她没有辩解,也不就自己风格的改变接受采访。只有那次在文艺人生节目里亮相。她作为节目的主角,对面有几个嘉宾,分别是文学评论家,读者代表,作家同行和大学教授。节目从一开始就呈现围攻的态势。所有人都在对她的新作发表意见,有时又互相争论,觉得自己的看法才是最正确的。
没怎么讨论,已经得出了结论,她的写作走上了错误的方向,作品既失败又无趣,对这个社会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反映出时代的特点,只是作者一个人在那里自我赏玩,就和一个丑女人对着镜子卖弄姿色一样让人反感。
“她很少说话,也没怎么辩解,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对面的那些人。她的眼神看起来很疲惫,却又像燃烧了暗火一样明亮。她好像没有怎么生气,也许根本就对这些人的意见无动于衷。她的姿态彻底激怒了对手们。其中一个人说:‘这样的作品还有人买,大家都想不通。这对其他作家,尤其是对那些真正认真地写小说的人来说是个不幸。’
“‘我的写作是认真的。’她说。
“‘你小说的畅销和作品本身没多大关系。你看,就算你写出了这两本谁都不愿意读的小说,还是有人会买你的书。因为你是美女作家么。人们对美女作家写什么东西并不挑剔,我们都懂的。因为你长得好看。’对方不无尖刻地说,‘因为你是美少女作家。’
“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嘲弄的神色,带着无比的轻蔑。她抬起右手,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匕首,那是节目作为纪念品送给每个嘉宾的毛边书裁纸刀。她举起裁书刀往脸上一划。
“‘现在我不是了。’她说。
“演播厅里鸦雀无声。透过屏幕,似乎能听见血滴落到地上的声音。直播的节目被掐断了。我是后来在网上看到的画面,这段视
频成了那些天网络点击率最高的视频。报纸杂志也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这样爆炸性的新闻立刻成了娱乐头条。大多数的报道里都认为是她因为新作失败导致精神崩溃,也有人觉得这可能是她在感情上遭遇了问题。总之这成为作家都不正常的又一例证,以至于人们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作家。
“她在医院疗养期间,我去看望了她。除了亲人外,她谢绝了差不多所有人的探视,连出版社的编辑都拒之门外。护士允许我进去的时候,我觉得很意外。她穿着大了一号的病号服,屈膝坐在**看一本外国小说,好像是日本作家的作品。半边脸都缠着绷带,伤口还没有消肿,把左眼都挤斜了。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有些可怜,然而情绪上倒一如既往地冷静。我问她是不是还好。
“‘毁容了呗。’她说,‘本来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样子,可是想了
想,以后大家看见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也没必要掩掩藏藏的。’
“‘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疤痕吧?’我说。她回答说就算留下伤疤也没什么关系。
“‘……我在网上看了那个访谈节目。’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没必要和那些人较真。他们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在消费你而已。’
“‘我并不是因为他们,也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她说,‘也许当时的确有点冲动。可是我觉得我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我可没有自虐。冷静想了想,我一直在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从小我就被当成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父母不用说了,周围人也是同样这么觉得。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自己长得很好看。我从来就知道自己有个好皮囊,所以会花很多时间在维护这份好看。任何美丽都需要投入很多精力和时间的,表面上的,和私下的。你看见的很简单的好看,可能是我花了几个小时精心表现出来的。每天早上起来,我就要花很长时间来打扮自己,有时候比读书的时间都要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会油然产生出一种满足感,为自己这么漂亮而得意。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正是我的容貌让我分心了。我对自己的自恋,让这个我,只能写出自恋的文字和自恋的故事。’
“‘作家大多是自我意识特别强烈的人。我从一个读者角度来
看,觉得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自恋。’其实我还想说,就算你自恋也不会让人反感,因为是你。
“‘那是因为我花了很多工夫把它藏起来,或者改掉了。’她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好看么?你喜欢我的小说?你是因为我好看才喜欢我的小说吗?’
“我迟疑了一下说:‘作者和作品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对立的。有的作品是因为写作者而增加了魅力。’
“‘它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包括大量的读者。在这个时
代,作家更像是娱乐明星。’她说,‘但是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包括热切的追求者,以及那些不良书商,
爱慕风雅的官员的骚扰。经常有人点名要她一起出席什么酒局宴会。而且出版的书又被冠上了美女作家的头衔,读者们关注她的礼服照片,多过关注她的小说。我想她说的是这个。
“‘现在我不漂亮了,其实一点都谈不上难过,也许应该说,我不再操心自己漂不漂亮这个问题了。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以前我一直有严重的失眠,但是自从住院以后,一直都睡得很踏实。’她说,‘我现在能够全神贯注地阅读了,每天都能读上六七个小时,都是以前买来堆在书房里,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碰一下的文学书。我感觉某些最初的东西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里,所以我很高兴。而且,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关于写作?’
“‘从写第一篇小说开始,我就在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完成一部完美的作品?时间?情节?人物?素材?生活经历?灵感?到底什么才是最需要的?对我来说,写作是兴趣,但是光有热情不足以让你写出好的作品来。我逐渐发现写作其实是我的信仰。在我一无所有时,在我被打垮的时候,在我感到无比孤独的时候,在我痛苦的时候,只有写作陪伴我。所以我信仰写作。现在我明白了,它需要献祭。’
“她肿胀的眼眶里,眼睛却在发亮,我问她有没有朋友过来陪伴。
“‘我已经一个人很长时间了。这没什么。我没有遇到能够理解我的人。准确地说是能够理解我写作的人。我不想再随便找个伴,
不然我觉得很孤单,就和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