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第五天后,英子完全失去了“洗澡”的信念和欲望,最关键的是她根本不敢碰那黄乎乎的水。她知道自己渴得没有办法时,抿几口地窖水是为了“活命”和继续给学生们上课,而洗澡与当教师似乎关系不大。但是,不洗澡对英子来说,甚至要比坐牢还难受。
然而在英子来到西海固对口支教后,洗澡对她来说就成了一种奢望。太大的奢望了!对她这样的南方人来说,洗个澡,首先得有干净水,而且水应该是无节制的用量,也就是说一直要洗到舒服为止。
抹上药水后,英子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另一种生理反应——麻木的,慢慢对外面的风沙与干燥不再敏感了……她对此感到奇怪。
你们平时洗澡吗?你们身子没感觉不舒服吗?你们身上有了味儿也不洗一洗吗?英子悄悄问了女学生们一连串这样的问题。
女学生们有的羞涩,有的摇头,有的则麻木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老师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英子渐渐明白了,是她自己想明白的:这里的女人们因为长期不洗澡,所以她们的身体变得粗糙与不敏感了……
哎呀呀,我千万别这样呀!英子想到这儿,眼泪暗自流。到了第二个星期天,学校放假一天,学生们要回家取粮和拿些日用品,老师也可以放一天假自由安排。
这一天,英子郑重决定:去趟县城,找个洗浴中心,彻底洗一个澡……
一早,她打听到一个学生的家长要到县城卖牲口,她便搭车随行。
在县城,英子找了半天就是没有发现有洗浴中心一类的地方。她急坏了!这咋搞的嘛!我们老家满街都是洗浴中心一类的地方,怎么到了这儿的县城,竟然一家都找不到啦?
她到处打听,到处碰壁。最后有人告诉她,县上有个宾馆里面可能有洗浴的。好不容易找到县宾馆,一问,人家说洗浴房早停用了!
“那我想洗个澡,这里行吗?”英子问。
宾馆的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听口音感觉不像本地人,一问方知是福建来的支教老师,便热情道:“你要想洗澡冲浴,可以在我们宾馆住上一晚,好一点的房间里有太阳能热水,但是……”
英子问:“但是什么?”
那人不好意思道:“但是你得登记住宿……”
英子掏出身份证和钱。
英子花150元洗了个澡,但从此她再也没有上县城来洗第二回澡,因为就在她洗到用肥皂擦身子时,太阳能水桶就断了水……英子很狼狈地从这个宾馆里“逃”了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英子坐在拖拉机上,一路流着眼泪……“妹子咋啦?谁欺负你了?”学生的家长一再问她,而她只流泪,不回答。
第二天,英子照常上课,只是脸上少了些刚来时的那种**和笑容……
再后来,她的**和笑容又重新恢复了起来。学生们的勤奋好学和大山里的清风让她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适应了不洗澡的习惯,她身体上的生理反应也开始“宁夏化”了,用她写给家人信中的话说就是:“我已经变成山里人了……”
驱马击长剑,行役至萧关。
悠悠五原上,永眺关河前。
北虏三十万,此中常控弦。
秦城亘宇宙,汉帝理旌旃。
…………
塬上的琅琅读书声里,是英子老师变化了的嗓音和她永远不变的那颗对孩子们和宁夏的心。时间仿佛比刚来时快了好几倍,就在英子的思想、饮食和身体全都习惯了的时候,她那一批的对口支教任务完成了,他们福建来的几十名教师要一起被省里来的教育厅领导接走。说好了,凡在固原的教师,提前一天到固原市区,坐车子到银川,再坐同一架飞机返回福建。
要走了,要离开大山了,要离开朝夕相处的学生们的英子,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严重不适了!这是咋回事?
临别的那一夜,她又没有睡好,再一次感到全身难受,但英子知道这不是因为没洗澡——是心理作用,是大地在呼唤她的身体“不要离开孩子们”,“不要离开宁夏”……
英子的眼泪顿时渗湿了被褥。
第二天早晨,远处的鸡鸣声把她催醒。英子起来,收拾行李,开始从山上往下走。学校在一座山岗上,往乡上的车站走,需要走上一段路。学生们知道他们的老师要离开了,早早地站在山岗上送别。
女孩子们开始哭了。
英子不敢回头,两眼看着鞋尖往山下走……她想走得快一点,于是就加速了步伐。哪知她走得越快,越听到后面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赶着向她靠近。她不得不回头看去……这一看,英子的双脚被凝固住了:天哪,十几个女同学又哭又喊,发疯似的追过来,并且将她团团围住。
“老师——”
“老师,你别走啊——”
“你别走呀……”
有人抱住了她的双腿,有人跪在了地上,有人用胳膊捂住脸在哭泣……
“同学们……你们……你们别这样……我……我……”见到这般情景,英子不知如何是好,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又不知如何劝说学生们。最后她不得不跟着学生们哭了起来。
英子和学生们搂抱在一起,彼此哭得肩膀都在耸动。之后,英子拭拭眼泪,双手一甩,对天长叹一声:“唉,我就是跟宁夏有缘!”然后她转头对同学们说:“你们放心吧!我留下来继续给你们上课!”
“啊——老师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