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嗓子喊出来,
就有一个撕心裂肺的愿望
水淋淋地跳在地图上。
不知道喊了几辈人
就这样日以继夜地喊。
地面上到处都是咧开的嘴巴……
诗人的语言让我们形象地想象出那些缺水的大地上,有多少“咧开的嘴巴”在渴望着水、渴望着水的滋润。然而,水从来就没有滋润过那块大地上的人们。于是,人们就只能靠老天恩赐的那几滴雨水和掘向地壳深处取出的像牛尿一样的黄泥水,来做饭、洗脸,以及给女人生孩子时洗身子用……
故此我们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人,牙齿是黄的,脸色是黄的,连女人的脸蛋和肌肤也是黄的,连同风吹沙打的黄土地,西海固的所有生命中那份理想与**全被无水的环境吹“黄”了——所有的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任凭如何挣扎,无水的岁月就是枯萎的生命。男人阳刚不起来,女人想媚也无招可使,土地上的庄稼不茁壮,人们的生命就只能不断地枯萎和残缺——
“贫穷”成为西海固的代名词。
无水干涸的大地,一切生命都将陷入不健康的恶性循环之中。于是穷则更穷,富无指望。
这是昨天的西海固的写照。
没有水,就是一个不健康的社会,不健康的世界。而不健康的社会,就是一个灾难性的世界。2020年6月21日晚,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先生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毕业典礼上通过视频连线发表演讲,他指出:当今正在肆虐的新冠肺炎疫情不仅仅是一场健康危机,它暴露了当今世界的政治分歧以及社会和经济不平等现象。数以百万计的人失去工作,全球经济走向大萧条以来最剧烈的收缩期。尽管各国在经济、军事和技术上的力量无比强大,但一种极其微小的微生物却把我们的世界搅得一片混乱。各国无论贫富和大小,概莫能外。这场疫情将影响今后几十年的世界发展,也将影响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工作。
谭德塞先生指出,新冠肺炎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教训,而其中最重要的教训是,健康不是奢侈品,而是社会和经济发展的基础。
中国共产党人比谭德塞和世卫组织更清醒地意识到健康与贫穷之间的关系,也更早地行动了起来。针对西海固的扶贫脱贫战斗,最先就是从“水”开始的,而且“水”仗打得惊心动魄,又持久艰苦。
六盘山石硬又硬呀个,蹦不出半滴水啊,
黄河水从后山拐了个弯儿呀,硬是不肯回头走。
老天爷你翻着白眼,咋不可怜可怜咱种地的人哟……
西海固人喊天喊地,早把嗓子喊哑了几百年。终于有一天,他们听说福建人过来为他们打井建窖,喜得奔走相告。我听说西吉有个村子里的几群女娃等在村口,说要把头年跟着习近平一起到宁夏来的福建扶贫办的林月婵大姐接到她们的村上,还要给她安排住的地方,希望她实现“承诺”。“林大姐答应过我们,要让我们像她的福建姐妹们一样,每天有水洗身子的。”村上的男人们说这帮女娃疯了,可女娃说:“林大姐和福建人不会骗人的。”
林月婵后来真的又一次去了西吉。她真的带着一帮福建人,给这些女娃掘出几口深井,从此让这些女娃能够有干净的水洗身子。
“嘻嘻……你看你看,我的身子原来挺白嫩的呀!”
“我也是。我的比你的还白呢!”
“嘻嘻,我们都白白嫩嫩的!嘻嘻……有水真好!”
女娃们第一次发现被水浴干净后的自己的身子原来这么美、这么嫩,于是乐了好几天,让同村的男人们馋得夜夜做美梦……
在一些缺水地区,首先是要解决人与牲畜的饮水问题。“其实,我们在最初的闽宁对口扶贫协作、对口帮扶工作中,按照习近平同志的要求,可以说就是‘水’字当头,从一口井、一块田、一口水做起的。”林月婵大姐向我解释道,“宁夏西海固那里挨不着黄河,所有的水是靠老天爷的恩赐。怎么办?那就得先向地王爷要呗!所以为了解决人和牲畜的一口水,我们的闽宁对口帮扶就先做了两件事:帮助宁夏缺水的贫困地区打水窖和坡改梯。这两件事,结合国家的退耕还林还草等工程,并将我们的扶贫协作基金与国家这一块的基金捆绑在一起,重点在西海固地区全面开展了保水、保肥、保土的‘坡改梯’工程,同时投入比较多的资金,为数千个村庄打水窖、深井2万余眼……”
林月婵仅用了半分钟时间讲述了这两件事。然而我知道,这两件事其实对整个西海固、对宁夏人民脱贫和走向幸福的小康生活,具有重大意义。“我们称其为‘生命工程’。”许多宁夏干部群众一说起福建帮助的这两件事,特别激动。
一个“水”字,到底有多大分量?它蕴含了多少辛酸与幸福,怕只有视水为金、视水为命的西海固人才知道。
我见过一个因无水而衰败的村庄,如今那里是一片茂林丛生的山岗。当地干部告诉我,十几年前这个村庄集体“吊庄”移民到了银川旁的黄河灌区。但在搬迁之前,这个村庄因为缺水,全村人经常要走几里山路,到邻村那儿的一口古人留下的深井“借水”担回家。就因为这,两村没少发生群殴事件。多任政府领导出面平息两村的矛盾,然而从来就没有真正起到作用。因水受欺的这个村庄为了争口气,曾四处筹集资金,在村上打深井。钱花光了,水却未见,村子则更穷了。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成了光棍,没有哪个村上的姑娘愿意嫁到这个连口水都难喝上的穷村。越穷,人的生育质量就越发下降,普遍的近亲结婚导致这个村上的智障者层出不穷……“要不是赶上那年‘吊庄’移民,这类村庄的脱贫攻坚战将更加艰巨。”宁夏的扶贫干部无不感叹道。
“福建帮我们打了2万口井,一下解决了30万人和100万头牲口的用水问题,这对西海固等缺水地区的百姓来说,那真是大恩大德的事啊!因为这几十万喝上水的人和他们家庭背后的命运,你作家写几部长篇怕都写不完哪!”他说。
而我后来在福建就遇上了一位普通的宁夏人的极不普通的故事——当然是关于“水”和他家人的那些写在心头和脸上的故事。他有个要求:不希望我在书中写出他和他妻子的真名,那么我就称他们为“水根”和“月英”吧。
水根和月英是初中同学,两人的家隔一座山。月英家在山的东边,虽村庄也穷,但不算太缺水,所以月英在家乡属于比较水灵的姑娘。相比之下,在山的西头的水根家,就很缺水了。缺水人家的生活很特别:不爱洗澡,不爱合群。长得像土豆一样结实的水根,不爱合群这一点,让月英暗暗喜欢,因为她觉得男孩在一起容易搞事,而且不搞啥好事,长此以往,会变得油腔滑调。
山里的男孩与女孩好上,不用太多的理由和太复杂的过程。月英与水根好上就特别简单,在两人都没有考上高中的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们商量着未来,水根说了声想到福建那边去打工。
“你咋认识那边的人嘛?”月英问。
水根说:“有个福建来挂职的扶贫干部到村上问过有没有人愿意到他们那边打工,所以就认识他了。”
“那边好吗?”月英的心动了一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