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剑听着皮东来的话,心直颤抖,看着他眼前疯狂的样子,回想他当年之威仪,真想不到一个人竟有如此两副面孔。他又想起他总是告诫自己江湖诡谲,人心难测之语,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江湖中,就是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才诡谲而出啊……然而,想到这里,苏剑仍然有所不解:皮东来何以恨自己,非除之而后快,又因何要害死林中虎、江风等一大批手下兄弟?不由再问道:
“皮东来,我至今仍然不知,你到底为何恨我?为何非要除掉我,为何还要除掉明明对仁义盟中心的江四叔及你手下一批批兄弟,你到底是为什么……”
“哈哈哈哈……”皮东来大笑两声,双恨恨地瞪着苏剑:“姓苏的,就凭你这话,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当武林霸主。为什么恨你们?因为你们有碍我之大事。你们忠心耿耿不假,可你们忠于的是仁义盟,不是我皮东来,何况,你、江风等人自恃饱读诗书,遇事总要理论一番,又个个武艺高强,有你等在,我岂能安坐盟主之位。江风我早就看不惯,只是用人之际,不能下手,不想你与艾小凤又和他学日月双刀,这更注定他与乔凤必死一个无疑。至于林中虎,他是个乖巧之人,会办事,我并不想杀他,可事情发生,他不死难道要我死吗?他如不那样死,将死得更惨……至于你,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他低头看向已然死去的任忠平,又垂下泪来:“儿啊,爹爹为你已经尽全力了,谁知你却终未登副盟主之位,反而死于非命啊……”
苏剑一听此言,心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手指皮东来道:“我明白了,如果我在的话,任忠平就当不上副盟主,将来也当不上盟主,你除掉我,是为了让你的儿子能接你之位,你们好一辈辈统治江湖,皮东来,你真是欺世之大奸哪。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原来都是骗人的。你成立仁义会,口说要拯救武林,实则都是为你自己之狼子野心,驱使我江湖弟兄喋血,你……你……对了,你假做臂残,也一定是为了施恩于我,让我为你出力拼命,又同时欺哄了天下英雄,可最后,我……”
苏剑气得说不出话来,皮东来却得意地又笑将起来: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其实,我留下这一条手臂,还有更深的用意,那就是防备有朝一日与你对敌时,万一不敌时使用的。今日,要不是吴明,你岂能逃脱我手?好了,一切就这么回事,人,该死的已经死了,事该办的也办了,你能怎么样?至于说我骗你,哼,哪个夺取江湖之人不说几句好听的话?仁啊,义呀,这只怪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傻瓜,真信这这些话了。哼,江湖,武林,难道是仁义二字就能取得的吗?姓苏的小辈,别看你自幼读书,满腹经纶,可说起来,你差远了,好在你来日方长,慢慢学去吧!告诉你,江湖就这样,人和人就是要互相斗,你吃亏,怪你自己太傻……对了,唐生,吴明,你们自以为自己聪明,我真的没看出你们吗?其实,我早察觉你们有异,可我明知你们不是善类,我也要利用你们,等用过之后,再除掉你们,只是今日一招之差,成全了你们!”
听到这里,苏剑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声:“住口,姓皮的,你今日己恶贯满盈,我要为屈死的兄弟们报仇!大家闪开,我要与这欺世大盗决一死战,让他死得心服口服。皮东来,你出手吧!”
皮东来冷笑一声:“正和本盟主之意,没有你,我儿早登上副盟主之位,正是因为你,才使我儿惨死,如此大仇,岂能不报?”他慢慢放下怀中任忠平的尸体,口中还喃喃道:“平儿,你等着,爹爹如不能为你报仇,就和你一起赴黄泉路,如能报仇,就叫姓苏的崽子为你陪葬!”
决心己下,皮东来慢慢立起,目闪凶光:“苏浩然的儿子,来吧,本盟主练成火龙神掌之后,还未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一试,今日,就把你的功夫都使出来吧!”
苏剑强压怒火,冷笑一声道:“皮贼,我也告诉你,我的青蒙功是爹爹传下来的,他早已发现你暗练火龙掌,居心叵测,特给我留下克制你的秘籍,现在,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吧!”
皮东来一听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转而又成恨意:“又是你那死爹,苏浩然哪苏浩然,师门之时,你身为师弟,在武功和声望上就压我这当师兄的一头,我好歹除掉了你,没想,你死之后,还留下一个崽子,今日我……我要给你绝后!”
他话未说完,突然出掌,一团火焰般的掌风呼啸着扑向苏剑,苏剑一见,不敢怠慢,左掌一推,迎住来风,右手相随,青蒙掌风如寒冰般汹涌而出,两种截然不同之大力在中途相遇,只听一声闷响,四溢之寒流热焰击得附近之人如断线风筝,向远处飞去,一时之间,方圆三丈之内,除了罗子瑞一人,再无人驻足,一个个远远伸长脖颈,以观两大绝世高手殊死之战,奸滑点儿的,心中开始打起算盘,预想胜负结果,想着该如何自处。
苏剑与皮东来一交手,就觉其功力与刚才相比大不相同,看上去,双掌好像胀大了两倍,硕大无朋,红潮喷涌,热涛滚滚,极强极烈,心知对手已经将全部功力发出,他不敢掉以轻心,叫一声“好”,也将青蒙掌功发挥到极致,顿时,就见二人之间,一青一红两道雾气互相攻击缠绕,煞气逼人,分不清谁强谁弱。
但是,几十个回合过去,又见二人互相慢慢逼近,越来越近,青红雾气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浓,终于,四掌接实,二人慢慢坐地,青红之雾再也看不见了,但是,溢出的罡气益强,而且,二人的手掌皆涨得更大,一个殷红,一个霎青,好似两张大菩扇一般,看上去吓人。在场的都是行家,知道二人这是以内力相拼,再无任何取巧可能,而且,这是两个绝世高手,天下恐怕无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这下子,大伙儿的心全都提起来,多数人都是为苏剑担心,那个“老伯”表现得更是明显,竟然不顾罡气逼人,一步步下意识地向前凑去。
可是就在此时,场上二人己分出胜负。原来,二人双掌接实,一拼上内力,苏剑就觉对方赤热掌力减弱,也发现自己青蒙掌功之妙:左守右功,左掌之功力抵住对方攻来的内力,而全部青蒙掌力却全集中在一只右掌上,向对方逼去,这等于增加了一倍的功力,皮东来如何敌得住?火龙掌力不但无法发出,反而渐渐被逼回自身体内。苏剑知道,此时不能有丝毫松懈和怜悯,那会加害自身,而且,自己一旦失手,在场之人无一是他的对手,若让他喘息过来,江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此,见对方掌力减弱,怕其有诡计,不但不敢放松,反而把青蒙功一浪接一浪地推过去。而皮东来无法脱身,只好拼死抵御。但是,火龙掌力渐渐全被逼回自身体内,又被青蒙功封住出路,无处发泄,顿时在他体内积聚起来,如煮如蒸,只见他渐渐脸色胀红,连脖子也渐渐粗大起来,眼如铜铃,好像要喷出血来。苏剑看着害怕,还以为他又施出什么特殊功法,更加不敢放松,把掌力加倍推出,尚不知火龙毒功此时已在皮东来体内冲**,寻找出口,皮东来憋闷痛苦难以形容。
这时,因一方功力减弱,另一方的功力逼入对方体内,围观之人也渐渐靠近一丈内来观看。就在此时,苏剑忽觉对方掌力似乎又有所增强,立刻又全力将其逼回。而与此同时,他听得有人大叫一声:“不好--”如飞一般扑上,将他的全身罩住,压倒于你。苏剑还以为是皮东来的同伙,可恰在这时,只听皮东来绝叫一声:“啊--”继而惊天动地一暴响,附近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响起,苏剑却被扑来之人死死压在身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爆炸过后,苏剑觉得身上之人一软,滑落下去,他急忙爬起,却发现皮东来已然不知去向,四下全是受伤之人,好多人身上鲜血淋漓。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再看扑到自己身上的人,却是罗叔叔,他脊背朝下伏在地上,北部皮破肉开,更吓人者,一只焦炭般的手掌,深深陷入他后心。苏剑再四下查看,只见遍地斑斑点点,块块片片,有的是新鲜的血肉,有的已经干枯,有的成了焦炭,远处还有一颗人头,大睁着眼睛,仇恨地盯着自己,正是皮东来……
到这时,苏剑才明白,刚才是皮东来的身体爆炸了。又想到自己离皮东来最近,若元罗叔叔舍命相救,定然必死无异……想到这里,心中感动不已,急忙委下身子,将罗叔叔轻轻翻过,搂在怀中,只见他脸如金纸,眼睛望着自己,眼角流出一颗泪滴,轻轻吐出一声:“剑儿,你千万不要……”头一歪,停止呼吸。
苏剑抱着罗叔叔,脑海中一片空寂。他不明白罗叔叔为什么要保护自己,为什么要为自己而死,更不明白他说的“你千万不要”是什么意思,是告诉自己不要什么。一时间,他思维停止,完全怔在当场。
这时,一轻怪笑声从厅外传来,只见了一个老和尚抱着大酒葫芦闯进来,边走边往口中灌酒,还一迭声地笑道:“好,好……”
正是明空和尚。他虽己皱纹满面,但仍能一眼认出。苏剑不由失声叫道:“明空大师,罗叔叔他……”喊了半句,眼泪就哗哗流下来。
明空却“好”声不绝,走到苏剑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唔,好,银子没丢……唔,好……”
银子没丢……苏剑心一动,一下想到自己二十年前离开时,怀中那些不知哪儿来的银子,原来,是他暗中揣在自己怀中的呀。这么说,他……苏剑想到这儿大叫起来:“明空大师,你没疯,你没疯……”
明空不理苏剑,却走到皮东来的头跟前,指点着道:
“好,好,盟主,好盟主,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皮东来,你以为我真疯了吗?不,从建立仁义盟那天起,我就看穿了你的用心,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徒,把和你多年患难的老兄弟都要除掉。其实,罗子瑞也早看出了你的为人。今日想来,他的家人,当年也一定是你带人害的,然后把他拉进了仁义会,以惑人心……咳,只是他太过赤诚,无法与你反目啊……”明空说着说着,突然一掌击下,“啪”的一声,将皮东来丑恶的头颅拍得粉碎。
明空又走到罗子瑞身边,俯身将他抱在怀中,口中仍然:“好,好……”可是,眼泪却水一样淌出来。苏剑一见,更为悲伤,伸出双手对明空大恸:“罗叔叔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到底……”
明空闻言,慢慢抬起痛苦的泪眼:“你还不明白吗?自从林中虎死后,你罗叔叔就觉察了皮东来之心,特别是你被逼走之后,他更是完全明白了一切。他又悔又愧,已经积郁成疾呀……”
“那,他为什么站出来揭破皮东来的真相啊?为什么还为他所用啊?”苏剑大声道:“你又为什么装疯?为什么不和罗叔叔一起和他斗啊!”
明空苦笑一声:“小儿俗见哪!皮东来心智武功大大超过我俩,又羽翼丰满,爪牙无数,天下英雄尽被他所欺,连你、林中虎、江风乔凤都一一被害,我俩岂是他的对手?我俩的话又谁能信哪?就是有人信,又谁敢与皮东来一斗?何况,就算我等与之一战,武林势必又是一场大乱,不知又有多少人尸骨难收,更何况……咳……”明空痛苦的摇摇头:“你哪里知道我们的这些老一辈的心哪?想当初,我们为建仁义盟,为武林造福,随皮东来鞍前马后,征战几十年,破费了无尽的心血和精力,仁义盟建立后,等发现被皮东来所利用,为时已晚,我和他怎忍心再毁了亲手建立的仁义盟呢?再说,你罗叔叔他为人一向忠贞不二,心志……咳,皮东来也正是知他如此,才使他成为当年仁义五高手中硕果仅存之人哪。我一向性情自由,无拘无束,绝然做不到他这样,见势不妙,只好装疯卖傻,酒中度日,以度残年哪!”
明空说罢,将罗子瑞尸身抱在怀中,喃喃道:“二弟,现在你放心而去吧,这些年苦了你了。不过,天道尚存,你我惦念的剑儿终于平安回来了,再无牵挂了,咱一起扔掉这臭皮囊吧!”
明空言讫,双手合十不动,苏剑觉得不妙,上前一看,气息已无。原来,他已然坐化而去。
苏剑见状,百感交集,油然间,明空大师以往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他想起,明空大师与林中虎一向不睦,当时,自己还以为他是小心眼儿,对林中虎有嫉妒之心,今日看来,他是早已觉察林中虎为人阴诡,不是善类呀……
真德在旁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双目一闭:“阿弥陀佛……”厅中立时响起少林众僧的诵经之声。
一段经文念毕,真德与松阳同时上前,对苏剑一礼道:“苏大侠,佛道两家,本不该参与尘世纷争,只因皮东来为害过重,我等才不得不履江湖。现此间大事己了,我等也该归去了。一切望你好自为之吧!”
不容分说,少林、武当两派人鱼贯而出。这时,外面却又涌进更多人来,都是仁义盟总舵残剩兄弟,他们己明眼前之一切,却一时无所适从,故涌入大厅,目注苏剑,一片茫然眼神,似在等人指点迷津。
面对眼前的场面,苏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就听一人在旁高叫道:“苏副盟主大显神威,一举除掉大奸皮东来,救我江湖于倒悬,实为不世之功。我武林之人,莫不感恩戴德。苏副盟主心存仁厚,光明磊落,此时不就任盟主,还待何时?弟兄们,快请苏副盟主就任盟主之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