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知道了。”马楠捂住嘴。
它一定是注意到几天来女主人在收拾行李,注意到一个衣箱挪了位置而且变得沉重,更注意到眼下马楠的泪花,确信了什么。它突然急得一时团团转,设法讨好我们,抓一顶草帽戴在头上,见我们没笑;又哇哇哇大拍自己的嘴巴,见我们仍然没笑;最后一个激灵扑上前,献上一个鞠躬,还是没发现什么反应。
我们一时都笑不出来。
它挠挠腮,可能觉得自己的表演太不成功,便给我们作揖,又扑嗵一声跪地,给马楠叩头,给每个人都叩头。
“哥们,今天不玩这个。我们喝酒。”我塞给它一个搪瓷杯。
它犹犹豫豫地接下,吮了一口,又吮了一口,大概被谷酒呛了,整个脑袋扩张成大大的两瓣,噢的一声长叫——
以后楠姐不给你捉虱子了,知道不?以后乱撒尿要挨打的,最好还是上厕所,知道不?……我们七嘴八舌交代,愿它翻开新的一页。它却喝猛了,喝醉了,两眼发红,鼻孔张扩,开始喷出呼呼酒气,鼻涕和口涎齐下。最后,它抓一把米饭抹在自己头上,擂鼓一般捶打自己的胸脯,一直捶打到自己豪情万丈。不知什么时候,它突然彻底变态,一阵风扑向马楠,其力度之大和神态之狂前所未有,一下就把她扑倒在地。
“酒鬼——”我们一齐冲上去解救,发现它已经疯了,完全不是游戏,明明就是泪水横飞的袭击。我右臂的两道血痕,就是在这一混乱中留下的。
我们终于把它捆绑起来,任它头顶饭粒和残汤,左一下,右一下,拼命挣扎,一个堕落而蛮横的模样。它狠狠盯住我们,眼里透出泪汪汪的仇恨。
多少年后,我还能清晰回忆这一次离别。马楠当然更忘不了,有一回从梦中醒过来,紧紧抱住我,“酒鬼——”
“你醒醒。”
“你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
“我不会。”
“我真的很怕。你要保证,你要发誓,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已一头大汗,好半天才缓气来,流下了眼泪。我握住她的手,久久地握住,忽感一种心酸。
在很长一段,她一直未能摆脱袭击的记忆,甚至不再去动物园,还不时出现幻觉。看到路灯投在家中墙上的树影,她就说那是酒鬼。看见天边一堆升起的乌云,她也说那很像酒鬼。有一次大叫大喊,拉我出门辨认,看对面一堵破墙上的裂纹,是否正是酒鬼的轮廓……也真巧了,那确实像,是一个眼熟的剪影,是正面蹲立的那种,有圆圆的头,有支出的两只耳朵,有凝固不动的长臂短腿。放在以往,如果我们回家太晚,朦胧星光下的路口,一定有这样一个剪影。如果我们起得太早,乳色曙光里,食堂门外那棵大树上,那个它最喜欢攀援的“快乐树”上,也一定有的这样的剪影。马楠对那一个轮郭再熟悉不过了。
她忍不住给白马湖写信。据说我离开茶场后,二毛参军了,梁队长也卸职回村,便把酒鬼带到他家。他的回音是,很可惜,他未能看好它,有一天它突然失踪了,当然,也可能是碰到了哪只母猴子,双双跑回山里去了。
马楠又大哭了一场。
我们重访白马湖时,自然想起了这一段。我们到了水家坡,进了大门岭,进入岭那边邻县的地界。顺河水乘船而下时,恰好看见悬崖上有一群猴子,拉手连臂,组成一个猴链,大概是悬吊下来找吃找喝。
马楠重重拍打我一下,朝悬崖大喊:“酒鬼——”
那几个小黑点似乎纷纷朝这边张望。
“白屁股,白屁股,真是它!”
酒鬼不可能活这么久吧。
“它应了,你快听,肯定是它……”
我不忍心不相信。
她怎么可能听到呢?这里有船舱里的机器声,有船下的水浪声,有乡下几个孩子的笑闹声,已嘈杂得塞满天地。
“它真的应了,它就在那里咧!”她央求我相信她,急得眼里已涌出泪水,转身再次跺脚,朝远处呼叫,“酒鬼——”
机船噗噗噗走得很快,一转眼就绕过河湾,把刚才那一切甩到山后,把一片钢蓝色的断崖绝壁甩到山那边去了。
我搂住她,知道她已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