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后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呵,我说呢,姓贺的这几天特别大方,好客气,见人就散烟,原来都是赃物呵。
这使马楠的愤怒更有道理,点着我的鼻子,“你看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收留一些什么人……”
她一不小心把酒鬼也归为人了。
蔡海伦还去场部告了状。分管治安的吴天保背一条才枪来办案,虽然“猴子”惜猴子,并没有真正开枪,只是他一通狂骂,三枪朝天放,吓得酒鬼直接从房檐跳下,没命地跑远,很快就不见踪影。贺亦民倒没跑,装傻充愣。“供销社,在哪里?有我什么事?”他一口咬定,烟不烟的,他还以为是猴子捡的呵……
“屁,老子怎么捡不到?”
副场长根本不相信,不过,他已抽上对方递来的烟,还把半包塞进衣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要偷就偷大前门,红橘的有什么味?”他临走又补了一句,是嫌烟牌子太差,烟不好抽。
工区清静了几日,酒鬼没回来,让人既担心又惋惜,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后来的一天,因一位路人传口信,我们才在北坡找到它,发现它窝在一块大石块下,抱膝蜷缩,目光发直,嘴吐白沫,下体有肮脏的泻物。一大群黄头蚂蚁,本地人叫“狗蚁”的,已上了它的身,密密麻麻挂了它半个身子。事后才知道,这事又与姓贺的有关——他不是痛恨南瓜么?总是说胃缺肉,胃缺油,不知从里找来老鼠药,制作一些毒包谷,要毒杀一点野味来解馋。他简直是个扫帚星呵。可怜那酒鬼太饿,围着工区转来转去,便不幸吃了地边的毒包谷。
责怪那个扫帚星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救命。怎么说也是一条命吧。不巧的是,那天夜里不知何时开始下雨,很快就成瓢泼之势。一束电光射出去,只能照出两三步,再前面就是白花花的水墙。人间已不知何处,只剩下轰隆隆的四野迷茫和八方咆哮。
马楠给我撑着伞,随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黑暗里闯,往天塌地陷的前面闯,往一个几乎毫无出路的绝境里闯。我们钻过一棵半倒的大树,绕过一堆倒塌的坡土,好几次是连滚带爬,挂得树枝哗哗响,走得气喘吁吁。这一路上,酒鬼好像明白一切,迷迷糊糊但紧紧贴住我,像个懂事的娃,一个没脖子无额头的臭娃。如果我一个趔趄,一时顾不上它,两手离开了它,那么它就会紧紧搂住一根脖子,摇摇晃晃地**秋千,不至于掉下去。
它一定明白我们是在救它,明白可以信赖的面孔在这里。只要我们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幸福的日子还是有希望。
“这雨是不是太大了?”我看看天。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刚才你还说雨不大……”马楠的声音还是七零八落,被风雨刮跑不少。
“有个地方躲躲就好了。”
“走吧,快到了!就快了!加油!”
肯定是她看出了我的吃力,又接着大喊:“我们换换手。”
“它太邋遢,太臭!”
“反正我已经臭了。”
我知道,她刚才执意要来,担心我是最大的理由。既来之,则臭之。还算好的是,眼下她不用臭太久,我们很快就在一片狗吠中进了村。不巧的是,兽医去女儿家了,于是我们又惊醒了另一个村子的狗群,问到他女儿家。兽医掌灯开门,取来药箱,似乎对中毒一类颇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马上给酒鬼灌盐水,灌肥皂水,给它导吐排毒。在这一过程中,酒鬼对打针居然很配合,甚至还有点懂行,一听说要打阿托品,立即主动伸出两条手臂,让兽医在猴毛里寻找针位。
没有人教过它这一套呵,它怎么什么事都能无师自通?同样让我意外的是,全身湿透的马楠一直搂着它,没捂鼻子,没闭眼睛,没对狗蚁大惊小怪魂飞魄散,倒是满脸的焦急和心疼。她握住酒鬼的一只爪子,看到它的配合动作还惊喜莫名,看了看我,又看看它。
“它笑了!”
她其实是看错了,把痛歪了的一张嘴看成笑。
“它真的笑了,真的!”
“可能是吧。”
她看到了笑,看来又多了一个冒雨出门的理由。
从这个晚上开始,她虽然还是嫌酒鬼臊,嫌它脱毛,怀疑它身上有虱子,但对它的口气已大为缓和。她甚至愿意给它洗澡,用抹布给它擦身,用梳子给它理毛,一心培养卫生模范。看得出,那家伙也喜欢洗澡,特别是女人给它洗澡,总是嘴角微翘,长长的下巴朝天高挺,分明是幸福感,分明是掩不住的洋洋得意,然后在草地上撒手撒脚地躺成一个大字,充分亮出肚皮。它不会高兴得哼小调吧?在这种时候,它干净了,高贵了,当然可以拉拉架子。如果有人随随便便叫它,它完全可以闭着眼睛,充分享受温暖阳光,全当耳边风。根本不理睬。
“你看,它就是会笑!”
马楠坚持自己的发现更是不由分说。
第二年,她获得“顶职”的机会,以母亲退休为条件去母亲所在单位上班——这是当时知青们的另一出路。临走前,她还有点舍不得酒鬼了,在食堂站好最后一班岗,没给我做好吃的,倒是给酒鬼开了个小灶,连鸡蛋和油饼都有。
在我和二毛的房间,酒鬼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一反常态没有抢食,反而对美食不无警惕,两眼盯着马楠,就是不动。无论我们发指令还是做手势,它还是一动也不动,显然在等待新的消息,想知道今天这个小灶的真实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