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澈放开她的下颚,低叹一声,替她勾起垂落耳畔的一缕青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卿卿尽可怪我,却不必太过自责。一将功成万骨枯,在这乱世中,没有几人不曾造下杀孽……”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她终究无法坦然接受。杀戮,无论如何都是万劫难恕的罪……
幽然闭目,片刻之后,再度睁开,她的眼底已然不见了挣扎之色。
她双手勾上他的脖颈,巧笑嫣然:“夫主,你放心。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退却的。我会陪着你一起,死后我们也可以一起下地狱。”杀孽已经铸成,如果半途而废,那么之前种种又是何必?
苏子澈凝神着她,见她宛若天成的笑颜,三分妩媚,七分清澈,不由情动地吻了下去。
“若真有阿鼻地狱,澈一人坠入其中足矣……”
固城一夜之间被攻破的消息,一直到三日后才传到赵国的国都,君臣皆感骇然。很明显,这一战将赵国本就频临土崩瓦解的军心又往万劫不复的悬崖边推近了一步。之后的赵军节节败退,陈国大军势如破竹,**,如一柄利剑冲着赵国的心脏部分刺去!妖娆与众将领齐心协力,连破数城,终于来到了横亘在赵国国都启盛前的一道最坚固的屏障——锁峡。
锁峡乃是自然力与人力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绝佳水上防线。峡口狭窄,地势险峻,两岸崖壁之上有着前人专门开凿出来的小洞,用来牵锁。江上一共七条铁索,每条都约莫有两百七十多丈长。这些铁索平时沉于江底,并不起眼,可当战争来临,这些铁索就会通过绞盘拉上水面,形成一道极难突破的水上防线!守方只需要以铁锁横江为凭借,固定战船,在江心处对敌方展开远程攻击,就能轻而易举地阻挡住对方的攻势。
这道天险是赵国如今唯一的希冀,同时也是陈国此刻唯一需要突破的难关。为了守住这最后的防线,赵同甫不仅押上了赵国最精锐的水军,也冒着鲜卑趁虚而入的危险,将北方三分之一的守军调来镇守,甚至御驾亲征到前线坐镇,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陈军的脚步。毕竟,一旦通过锁峡,顺流而下,不消两日路程,便可直取国都启盛了!
锁峡若破,则赵亡在即!
妖娆知道苏子澈要削弱太子军事实力的打算,故而在抵达锁峡前两日便称身体不适,不宜出战,而是换了太子那边的将领率兵强行攻打锁峡。兵家皆知锁峡不宜以水战夺取,但此番陈国攻打赵国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到甚至包括吴厝在内的众将士的信心高度膨胀,满以为也许传说中的坚固堡垒也和固城一般,是夸大其词,并没有什么坚不可摧。也许他们只需要多花上两三日的时间,便能直接从水上攻克!而若是他们就此啃下这对赵国一战中最难啃的骨头,那么这回的战功也能揽走大半了!
但这一切的心理,自然都在苏子澈的掌握之中……
在水上强攻锁峡的第十日傍晚,妖娆走进苏子澈的营帐,见他正捧着不知是何内容的书卷品读,神色悠哉。
“卿卿终于还是来了?”见她入内,他便放下书卷,示意她坐到自己跟前。
“你早知我会耐不住。”妖娆跪坐下来,用陈述的语气说。
苏子澈也不否认:“不错。只是我本以为你在昨日便会来寻我了。”说着,他随手替她斟了一盏茶。
“你又何必挖苦我?”妖娆拿起茶盏,凝视着浮于水面上的茶叶好一阵子,才苦笑道,“我的心终究是不够狠啊……死伤应已足够了吧?”
“已比预料超出五千人。”他先是颔首,接着讥笑道,“陈琰果然是求功心切啊!之前他的手下将领在这次攻打赵国中并未真正立过值得称道的功,故而才尤其想能够在水上直接攻破锁峡,建立奇功,竟然主动请缨,倒也省了我不少心。若真能成,那他这个太子真是当得面上有光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妖娆接着道:“他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不过是借力打力,坐收渔翁之利而已!”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卿卿也啊!”苏子澈目光微动,抬手替她拭去粘在唇角的细碎茶叶,用玩笑的语气感叹道。
“你就拿我取笑吧!”妖娆被他逗笑,心情也不再沉重,转而问道,“攻破锁峡之策,你已成竹在胸?”
苏子澈轻笑着从一旁的几上取了纸笔,递给妖娆道:“不如卿卿与我一同将心中想法写下?”
“也好。”妖娆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的,便接过纸笔,与他一道垂首在纸上疾书了几个字。落笔之后,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将有字的一面对着对方,举起纸来。
“哈哈哈——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啊!”苏子澈的目光停留在纸上片刻后,突然扬声大笑。只因两人纸上所写皆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八字!
妖娆见他心情不好,不由也莞尔道:“妾本是赵国将领,对赵国这一道天堑有些了解,想出此法倒也是寻常。而夫主能想到这么做,想必是早就派人调查过了吧?”
“然也。”苏子澈颔首,眼底尽是睥睨之色,“人人皆道赵国这一招铁锁横江极妙,只要守卫得当,便可保赵国国都百年无恙!我却不以为然!前些日子,我已派人探查过这一带的地势地貌,只需调遣精兵千人,蓑衣轻舟,避人耳目,从白盐山后翻山越岭,不消五日便可在不惊动赵军的情况下,来到上游江道,攻其不备,先将陆军击破,再对水上的赵军形成夹攻之势!到时赵国的陆军与水军无法相互接应支援,水军战船上的补给也被切断,天堑的优势也就不攻自破了。当然了,在这五日中,正面水路强攻仍要照常进行,吸引赵军的注意力,掩护从后包抄的部队,同时消耗其军备。”
“与我所想大致无异,只是千人是否数量过多,增加暴露的风险?”妖娆略一蹙眉,提出了疑虑。
虽然人自然是带去越多,包抄效果越好,胜算越大,但目标太大也可能弄巧成拙。这个利弊权衡起来,还真有些难以拿捏。
苏子澈却是自负一笑:“澈的私兵卿卿尽可放心,便上带上三千人,也绝不会暴露!”
知道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打着诳语,妖娆便也安下心来:“你打算让苏合带那千人去吗?”
“不,这千人由我来带。”他摇摇头道,“若是调了苏合前去,那么正面战场这里能与你关照的、又能说的上话的将领便只有吴厝了。而吴厝毕竟……忠于陛下,与你又没有私人交情,就算对你颇为钦佩,真到关系陛下利益之时,也许会袖手旁观。而我身旁剑客剑师虽多,但若场面太过混乱,难免掣肘,能起的作用有限,终究不妥。”
闻言。妖娆一怔:“你是说,太子会趁苏合不在,对你我不利?他敢吗?你的私兵仅去了千人,还有四万余人在,更何况你还在此处!”
这意味着陈军内部将有一场恶战,虽然陈琰的人数居多,不计代价也要全歼苏子澈的私兵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这闹出动静未免太大,只要有一个知情者逃出,后果都不堪设想,况且陈琰母家军队的损失也会十分巨大……
“嗤,天高皇帝远,锁峡一战,战事惨烈,苏相的四万私兵皆英勇战死,又有何不可?他自认为大胜后,便可坐稳储君之位了。那么我的势力就将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兵行险招,却能收获奇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子澈冷笑着分析给妖娆听,“再则,你以为对此事,陛下心中不会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