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发打印稿。第一页上写着:
纺缘社区公共空间微更新试点工作思路(草案)
核心理念:居民主导,渐进更新
工作原则:1。不搞大拆大建;2。不搞统一标准;3。不设完成时限
实施路径:选择1-2处小微空间试点,由居民提出需求,团队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源链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孙悦第一个抬头:“林主任,这个思路……从财政角度可能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社区改造项目,资金使用有严格规范。”孙悦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按现行规定,项目必须明确范围、内容、标准、工期、预算。您这个‘不设完成时限’‘不搞统一标准’,在项目申报时可能无法立项。”
她顿了顿,语气尽量委婉:“而且,财政资金不能直接给居民‘自主使用’,必须通过政府采购、公开招标等程序。居民提出的需求如果不符合采购目录,钱就花不出去。”
陈芳皱眉:“孙老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旧小区情况复杂,每栋楼、每个单元需求都不一样,怎么可能用统一标准?”
“我理解,但财务审计只看规定。”孙悦坚持,“去年我们厅审计一个社区项目,就因为居民自己买了材料没走采购程序,最后整个项目被通报,负责人受了处分。”
刘斌插话:“那能不能申请特批?咱们这是试点,应该有灵活性。”
“特批需要上会研究,需要分管副厅长甚至厅长签字。”孙悦摇头,“而且‘试点’不是免死金牌,去年全省有三十七个‘试点’,一半因为程序问题被整改。”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起来。张弛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忽然说:“我查了相关文件。确实,社区环境整治类项目,单笔超过五万元就必须走政府采购。而我们现在讨论的微更新,虽然单点投入可能不到五万,但整体预算肯定超过。”
“那就每个点都控制在五万以内。”陈芳说。
“但这样就意味着要把一个整体项目拆分成几十个小项目,每个都要单独走流程。”孙悦苦笑,“审批时间可能比实施时间还长。”
林墨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知道孙悦说的是实情,那些规定她自己也熟悉。在体制内工作十几年,她太清楚“按规矩办事”这四个字的分量——它既是保护伞,也是紧箍咒。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
老陈缓缓开口:“我补充一点。咱们选的这个社区,产权复杂。有些房子还是厂里的公房,有些已经房改给个人,还有些是后来买的商品房。涉及公共空间改造,需要不同产权人同意,这个协调难度很大。”
刘斌翻开周末的记录:“还有居民内部的矛盾。我们走访时发现,三号楼的老人和五号楼的年轻人因为停车问题吵过架。六号楼有几户常年不在,房子租出去了,租客对社区事务不关心。”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像一堵无形的墙,慢慢在会议室里垒起来。墙这边是团队的创新热情,墙那边是坚硬的现实规则。
赵小曼忽然举起手,声音很轻:“我……我周末整理秦处长的笔记,发现一段记录。”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的复印本,翻到某一页,念道:
1999年11月3日,阴。去某社区调研适老化改造。街道报的方案很完美,但实地看,那些新装的扶手高度不合适,防滑地砖颜色太浅老人看不清。问为什么设计成这样,答曰‘按标准图纸’。标准,标准,多少真实需求被挡在标准之外。
念完后,她抬起头:“秦处长二十三年前遇到的问题,我们今天还在面对。”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
林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蜡梅在风中摇晃,枝干显得格外纤细。
“这样吧。”她转过身,“今天下午,孙老师和我去财政厅,当面沟通资金问题。陈老师、刘老师去民政局,了解社区治理的最新政策。张弛和小曼继续完善调研方案。老陈休息一下,您脸色不太好。”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我们分头行动,把每个环节的‘规矩’都搞清楚。不是要突破规矩,而是要在规矩之内,找到那条既能办事又不违规的路。”
下午两点半,省财政厅社保处办公室。
孙悦带着林墨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社保处副处长李斌,还有项目审核科的科长。两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白衬衫,表情客气但疏离。
“李处,王科,这位是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筹备组的林墨主任。”孙悦介绍。
“林主任,久仰。”李斌起身握手,动作标准,“杨副秘书长打过招呼,说你们这个试点很有意义。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林墨坐下,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李处,我们计划在纺缘社区开展公共空间微更新试点,思路是居民主导、渐进更新。但在资金使用上遇到一些困惑,想请教您。”
她详细说明了思路,重点解释了“不设统一标准”“不搞大拆大建”“居民参与设计”等理念。李斌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等林墨说完,李斌推了推眼镜:“林主任,您的理念我很认同。社区改造确实应该以居民需求为导向。但是——”
这个“但是”让林墨心一沉。
“财政资金的使用,首要原则是规范和安全。”李斌翻开一本厚厚的制度汇编,“您看,社区环境整治类项目,预算编制要求明确工程量、材料规格、施工标准。您说的‘居民主导设计’,在实施阶段怎么保证不超预算?怎么保证材料质量?怎么防范廉政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