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硬件投入和量化指标,是否可以引入‘社会资本增值’‘居民能力提升’‘社区韧性增强’等软性指标?”
“评估周期是否可以更加灵活?对于不同类型的项目,设定不同的跟踪期——硬件建设类短期评估,社区营造类中长期评估?”
“是否可以建立‘负面清单’机制,明确哪些行为属于数据造假、形象工程、资源浪费,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是否可以引入第三方独立评估?让专家学者、媒体记者、普通居民都有机会参与评价?”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窗外从阳光灿烂到日影西斜,她浑然不觉。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像某种坚定的心跳。
下午三点,文档写了十六页。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都来自真实的经历,每一次反思都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不是一份完美的报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严密的逻辑框架,甚至有些地方的表述不够“官方”。但它真实。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公务员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半年,真实地反映了那些文件里看不到的困境,真实地提出了也许不成熟但真诚的思考。
林墨点击打印。打印机开始工作,一页页纸吐出来,还带着油墨的温度。她把十六页纸装订好,封面上手写了标题和日期:2023年11月14日。
日期下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林墨,省发改委综合协调一处二级主任科员。
一个边缘部门的普通干部。但她相信,普通人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手机震动,是周致远发来的消息:“麻醉科医生来谈话了,你要不要回来听一下?”
她回复:“马上回。”
收拾好东西,林墨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到秦处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想了想,没有敲门,而是把报告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然后她转身离开。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变化,心里异常平静。
这份报告也许永远不会被正式采纳,也许只会被当作一份普通的工作思考存档。但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完成。完成对自己的交代,对那半年努力的交代,对那些信任她的居民的交代。
走出大楼时,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医院里,女儿在等她,丈夫在等她,明天的手术在等她。
生活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公交车上,她收到秦处长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只是简单的确认。但林墨知道,秦处长会看的。就像二十三年前,也许也有人在某个深夜,写过类似的思考,塞进过某位领导的办公室。
薪火相传,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有时候,只是一份深夜写就的报告,从门缝塞进去,等待被发现,被理解,或者只是被保存。
车窗外,城市的晚高峰开始了。车流如织,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挣扎,各自的希望。
林墨握紧手机。明天的手术会顺利的。丈夫的项目会整改完成的。她的报告……也许会有回音的。
就算没有,也没有关系。
因为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从上而下的命令,而是从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从无数个普通人的坚持里,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就像幸福家园那些木屑。一粒一粒,不起眼,但铺在一起,就能托起孩子们的笑声。
就像她这份报告。一页一页,不厚重,但写在一起,就是一个公务员对职业最深的敬畏。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向医院。夜幕降临,但住院部的灯光很亮,像黑暗里的灯塔。
她知道,那盏灯下,有她最爱的人在等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走过去,牵起他们的手,一起面对明天。
无论明天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