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聊聊吧。”周致远先开口,“像成年人那样,不指责,不抱怨,只是……把问题摊开。”
林墨点头:“好。”
她等着他先开始。周致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这是他想问题时的小动作。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有些过分了。”他终于说,“我说后悔帮你,那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后悔支持你。我后悔的是……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这半年,我看着你在幸福家园一点点耕耘,看着那些居民从怀疑到信任,看着那个破旧的角落变成孩子们的笑声——我很骄傲。真的。我觉得我妻子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林墨的鼻子一酸。
“但同时,我也很焦虑。”周致远继续说,“焦虑我的项目,焦虑职称,焦虑如果我的事业停滞了,我们这个家怎么办。这种焦虑让我变得……偏执。我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时间不够’,但真正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需要帮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个学者,习惯了独立研究,习惯了把所有数据、所有分析都装在自己脑子里。我以为我可以搞定一切。但实际上,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帮我做具体的事,是需要你……看见我的压力,给我一点空间,或者哪怕只是说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林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这半年,每次周致远在书房熬夜,她只是默默给他倒杯水,然后就去看乐乐或者忙自己的事。她从来没有问过:“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她以为不打扰就是最好的支持。
“我也需要你。”她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需要你在我想放弃的时候说‘再坚持一下’,需要你在我被质疑的时候站在我这边,需要你在无数个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夜晚,告诉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是个被边缘化的公务员,我的项目随时可能被叫停,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这样了。而你,是大学的副教授,有光明的前途。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周致远的声音也哽咽了,“你从来都不是。这半年,虽然我的项目出了问题,但我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都多。我学会了怎么把理论落地,怎么和普通人对话,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坚持简单的东西。这些,是任何学术论文都给不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那天我说‘如果不是为了你和孩子,我早就可以……’后面的话是:‘早就可以接受哈佛的访问学者邀请’。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吗?不是因为你和孩子‘拖累’我,是因为……我害怕。”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我害怕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害怕错过乐乐的成长,害怕你遇到困难时我不在身边。但我没有承认这种害怕,我把它包装成‘责任’,包装成‘牺牲’。然后当我的项目出问题时,我就把这种‘牺牲’拿出来,当作武器,伤害你,也伤害我自己。”
真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了很久的门。林墨看着窗边的丈夫,这个她认识了十一年、结婚七年的男人,此刻脆弱而真实。
“我也害怕。”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害怕如果我全力以赴工作,就不是个好母亲;害怕如果我全心照顾家庭,就会失去自我;害怕如果我坚持做对的事,就会被现实惩罚;害怕如果我妥协,就会看不起自己。”
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模糊而重叠。
“我们都在害怕。”周致远轻声说,“害怕失败,害怕失去,害怕让对方失望。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聊过这些害怕。”
他握住林墨的手:“从今天开始,我们聊。好不好?不等到问题爆发,不等到压力累积到无法承受。每周,或者每天,就聊聊——今天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遇到了什么压力,我们需要对方做什么,或者……只是需要对方陪着。”
林墨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好。”
“还有……”周致远顿了顿,“关于未来。如果我们必须做选择——你的工作,我的职称,孩子的成长——我们要一起选。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什么对我们这个家最重要。有时候可能是你的项目优先,有时候可能是我的研究优先,有时候可能只是陪乐乐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最重要。”
他看着她:“你愿意吗?这样……不完美的,需要不断调整的,但真实的婚姻。”
林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如织,灯火如海。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个在各自领域挣扎了半年的中年人,终于在深秋的夜晚,找回了对话的勇气。
不是浪漫的情话,不是激情的承诺,只是最朴素的诚实——关于恐惧,关于需要,关于不完美的接纳。
“后天手术……”林墨终于能开口,声音沙哑,“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周致远的回答简单而坚定,“从住院到出院,每一步都在。”
“那之后呢?”
“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周致远微笑,“你的项目虽然暂停了,但经验还在,居民还在,那些真实的变化还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我的项目虽然出了问题,但还有挽救的余地。我们可以一起做——你帮我和社区沟通,我帮你整理理论。也许……这会是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不是从零开始,是从真实开始。
从承认自己的有限开始,从接纳对方的不完美开始,从在废墟上一起重建开始。
林墨靠在他肩上。周致远的手臂环住她,很稳,很暖。
落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换。在这个瞬间,凉茶和热茶没有区别,重要的是——有人陪你一起喝。
夜深了。
城市渐入梦乡。
但这个客厅里的光,会亮很久。
因为有些对话,一旦开始,就不会真正结束。
就像有些路,一旦决定一起走,就会走到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