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省委政研室小会议室。
林墨走进来时,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椭圆形的会议桌,主位空着,两侧是政研室的几位处长、研究员,还有徐海研究员——他看见林墨,微笑着点了点头。秦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外搭浅灰色开衫,比平时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学者的沉静。
“小林来了。”主持会议的是政研室副主任,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干部,戴着细框眼镜,“坐吧,咱们今天不搞正式汇报,就是聊聊。”
林墨在秦处长身边的空位坐下。她面前没有准备厚厚的材料,只有一个小笔记本,一支笔,还有手机里存的几张幸福家园的照片。这是徐海研究员特意嘱咐的:“就带着你的心和那些真实的故事来。”
“开始吧。”副主任说,“小林同志,听说你做的那个社区项目很有特色,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林墨身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墨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调出手机照片。她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些光影,轻声开口:
“最打动我的,是一个叫王秀英的大姐。”
她讲述了王秀英的故事——那个丈夫住院需要三四万手术费、孙子有自闭症倾向、住在老旧小区一楼的母亲。讲述了她是如何在项目初期充满怀疑,如何因为孙子小博的变化慢慢打开心扉,如何在家庭最困难时仍坚持每月捐三十块钱,如何在被五千块钱收买时选择了良心。
“她说:‘这钱我不能要。那个场地……是我孙子开始说话的地方。’”林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很多居民眼里都见过——赵先生打磨秋千链条时,张大姐组织居民会议时,孩子们在木屑场上奔跑时。”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在记录,有人停下了手中的笔。
“我们常说‘以人民为中心’。”林墨继续说,“但在具体工作中,什么是‘中心’?是统计数据里的‘满意度’,还是王秀英眼睛里那种光?是汇报材料里的‘成效显著’,还是孩子们踩在木屑上发出的真实笑声?”
她停顿了一下:“我这半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政策的温度,不是文件上的措辞,而是工作者手心的温度;治理的成效,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普通人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
徐海研究员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擦拭眼角。副主任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还有吗?”
“还有。”林墨说,“我学到另一课——真实比完美更重要。我们的项目不完美,场地很土,设施简陋,维护要靠居民自己。但它真实。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每一块木屑怎么铺的,每一次会议怎么开的,都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检验。”
她看向窗外:“也许在基层治理中,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完美’的方案,而是更多敢于‘不完美’但真实的实践。因为真实的东西,才能在泥土里扎根,才能在风雨中生长。”
讲述结束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副主任说:“谢谢小林同志的分享。今天我们就聊到这儿吧。”
会议结束得很快。大家陆续离开时,徐海研究员走过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讲得很好。真实的声音,最有力量。”
秦处长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身:“跟我来。”
上午十点半,省委大院附近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开了二十多年,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秦处长要了二楼靠窗的包间,点了两杯龙井。窗外是一条老旧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茶上来时,热气氤氲。秦处长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三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三十二岁,在规划处工作,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那时候,我也负责一个社区改造项目——一个老厂区的锅炉房要拆,我们想把它改造成社区活动中心。”
林墨屏住呼吸。这是秦处长第一次主动讲述自己的过去。
“那个厂区有三百多户老职工,很多人一家三代都住在那里。”秦处长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锅炉房虽然旧,但冬天大家在那里排队打热水,夏天孩子们在旁边的空地玩耍,是老社区的记忆中心。”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我的方案很理想——保留锅炉房的外墙,内部改造成多功能活动室,旁边建一个小花园。预算一百二十万,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数目。但我算得很细,觉得可行。”
“然后呢?”林墨轻声问。
“然后遇到了阻力。”秦处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墨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厂区要整体开发,开发商想拆掉锅炉房建商品房。我的方案挡了路。有人来找我,说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方案,把锅炉房也纳入拆迁范围,我可以得到一笔‘咨询费’,而且保证年底提拔。”
茶凉了,她放下杯子。
“我没同意。我觉得我在做正确的事——保护社区记忆,满足居民需求,这有什么错?”秦处长苦笑,“后来我才明白,在有些游戏里,‘正确’不是最重要的,‘合适’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