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省科技厅项目办”,标题是“关于省社科基金项目(编号:XXXXX)数据问题的整改通知”。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墨轻声问。
“昨天下午。”周致远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想今天去科技厅解释一下,也许……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后呢?”
“没有余地。”周致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数据问题是硬伤。抽样方法不符合项目申报时的设计,这是原则性问题。而且……而且错误的数据已经用在两篇已发表的论文里了。”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学术不端——这是最严重的指控。
“怎么会这样?”她问,“你一向最仔细的。”
周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乐乐都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他放下孩子,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这半年,我帮你分析幸福家园的数据,做理论模型,写分析报告……花了太多时间。我自己的项目,都是碎片时间里赶出来的。抽样是让研究生做的,我……我没有亲自去现场核对。”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这个对照组,原本应该从三个社区抽样,但因为时间紧,学生只去了两个社区。数据录入时,为了凑足样本量,他……他复制了一部分数据,修改了几个变量。”
“你当时没发现?”
“我看了,但没仔细看。”周致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段时间你正在准备省级评审,每天压力都很大,晚上睡不着。我想帮你分担一点,就……就把自己的事往后放了。”
林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学者,这个半年前还无法理解她为何要为“区区一个社区项目”拼尽全力的丈夫,现在因为他想帮她,而毁掉了自己三年的心血。
“职称评审……是不是没希望了?”她问。
“如果项目废了,是的。”周致远苦笑,“而且那两篇论文可能要撤稿。学术声誉……也毁了。”
乐乐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地坐在爸爸腿上,小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对不起。”周致远突然说,“我本来想帮你,结果……结果成了你的拖累。”
“没有。”林墨握住他的手,“你从来没有拖累我。这半年,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可是现在……”
“现在我们一起想办法。”林墨的声音很坚定,“项目要整改,我们就整改。数据要重做,我们就重做。还有三个月,来得及。”
“可是你的项目也被叫停了,你还有自己的工作……”
“我的项目只是暂停,不是终止。”林墨看着他,“而且秦处长给我安排了新工作,时间上可以调整。从下周开始,我每天下午四点下班,接乐乐,做饭。晚上你专心做你的项目,我陪孩子。”
周致远愣住了:“可是你……”
“我这半年,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给了项目,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林墨的眼泪掉下来,“可我忘了,最需要我的人,就在身边。我的丈夫,我的女儿,还有我自己。”
她擦掉眼泪,微笑:“现在,该回来了。”
乐乐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着一个:“爸爸妈妈不哭,我们回家。”
周致远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怀抱里。林墨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哭。
这个理性了一辈子的学者,这个曾经认为数据可以解释一切的教授,此刻在五岁女儿的怀抱里,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爱,从来不是数据可以衡量的。
因为付出,从来不是天平可以称量的。
他们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拼命奔跑,却忘了看一看身边的人是否跟得上。现在,天平倾斜了,但他们还有机会——一起扶正它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周致远一直紧紧握着林墨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家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黑暗里,唯一确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