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是成本数据。”张弛的声音变得沉重,“赵科长汇报的单点投入五十万,但根据我找到的政府采购公示,实际中标金额是六十八万。另外,年运营成本八万这个数字,没有包含设备折旧和五年后的设施更换费用——如果按标准财务核算,实际年成本在十二万左右。”
他调出政府采购网站的公示页面,中标金额、中标单位、公示时间一目了然。
赵小曼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这些数据……这些数据都是经过验证的……”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验证的只是最终报告,不是原始数据。”张弛看向她,眼神复杂,“赵科长,您知道为什么我能发现这些问题吗?因为您用的那个智慧管理平台,就是我们处三年前淘汰的旧系统改的。后台接口的文档,是我写的。”
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徐书记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比,久久没有说话。其他党组成员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秦处长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张弛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昨晚,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一个数据库的下载链接。我下载后发现,那是赵科长项目‘满意度调查’的原始数据。98。7%的满意度,是通过删除‘一般’‘不满意’选项,只保留‘满意’‘很满意’两个选项来实现的。”
他调出那个数据库的截图——调查问卷设计界面,选项设置一目了然。
“邮件是谁发的?”徐书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道。IP地址是境外的代理服务器。”张弛说,“但邮件里有一句话:‘技术应该守护真实,而不是装饰虚假’。”
会议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无声无息。
林墨看着张弛——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技术员,此刻站在会议室中央,背挺得笔直。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而是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甚至打了领带。虽然领带打得有些歪斜。
“张弛同志,”徐书记缓缓开口,“你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些?”
张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昨天评审会上,王秀英大姐说了一句话——‘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有人把我们当人看,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综合一处七年了,七年里,我修过无数台电脑,处理过无数个系统故障,写过无数份没人看的技术文档。在大多数人眼里,我就是个‘修电脑的’。但林主任不一样——她问我怎么用技术帮居民评估场地安全,她认真听我讲数据库的原理,她把我的名字写进项目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技术是什么?是工具。工具可以用来装饰门面,也可以用来服务真实。我选择后者。”
说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各位领导开会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徐书记叫住他,“你这些证据,备份了吗?”
“备份了。加密保存在三个地方。”张弛说,“如果组织需要调查,我可以全部提供。”
徐书记点点头,看向赵小曼:“小赵,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小曼缓缓站起身。她的妆容已经花了,眼线晕开,显得狼狈不堪。但她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嘶哑:“数据……数据是下面同志整理的,我……我没有仔细核实。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承担责任。”
“只是失职?”规划处处长冷冷地问,“删除调查选项、修改统计口径、隐瞒真实成本——这是失职还是造假?”
赵小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件事,”徐书记环视全场,“必须彻查。请纪检组的同志介入。今天的汇报会暂停。”
他站起身,走到张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对。技术人的良心,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然后他看向林墨,目光复杂:“你的项目,继续推进。但记住——真实,是唯一的底线。”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散去。赵小曼被纪检组的两名同志带走谈话。其他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没人交谈。
林墨走到张弛身边,轻声说:“谢谢你。”
张弛摇摇头,眼圈发红:“林姐,我其实很怕。我怕丢工作,怕被人报复。但昨天晚上,我看着我女儿画的那些画——她画了一个爸爸在电脑前工作的样子,旁边写着‘我爸爸是数据超人’——我就想,我得配得上这个称呼。”
秦处长走过来,递给张弛一张名片:“下周一,来我办公室一趟。综合一处准备成立一个‘社区治理技术支持小组’,我需要一个组长。”
张弛愣住了,手微微发抖。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但会议室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