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省发改委第三会议室外的走廊。
林墨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的纸杯已经凉透。会议室内隐约传来争论的声音,但隔音太好,只能听到模糊的声调起伏。张弛坐在她旁边,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秦处长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背影挺直如松。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
从上午九点开始,委党组专题听取省级评选情况汇报。但原本计划的议程被彻底打乱——张弛的突然闯入,赵小曼项目数据造假的揭露,让整个会议变成了危机处置会。
十点十分,赵小曼被纪检组的两位同志带离会议室。她离开时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脚步虚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副科长,此刻像一片秋叶,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十点四十分,政策研究室主任陈主任被叫进会议室。他是赵小曼的直属领导,项目申报的最终签字人。透过门缝,林墨看到陈主任进去时脸色铁青,出来时更加阴沉。
十一点整,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几位党组成员,他们低声交谈着,表情严肃。林墨听到只言片语:“影响太坏……必须控制……不能扩散……”
然后徐主任——省发改委党组书记、主任徐然走了出来。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然挺拔。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林墨和张弛身上停留片刻。
“小林,小张,进来一下。”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会议室里只剩下徐主任、秦处长、林墨和张弛四人。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各种材料,包括张弛带来的那些证据打印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坐。”徐主任示意。
林墨和张弛在会议桌侧面坐下。秦处长坐在徐主任右手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林墨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秦处长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事情已经基本查清了。”徐主任开门见山,“赵小曼同志的项目,在数据统计上存在严重问题。线上参与率、满意度、投诉记录、成本核算……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修饰甚至造假。”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张弛:“小张同志,你今天的表现,很有勇气,也很有原则。技术人员的良知,是数据真实性的最后防线。委里会记住这一点。”
张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问题在于,”徐主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这件事发生在省级评选的关键节点,发生在委里向省委省政府汇报基层治理成果的当口。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赵小曼的项目,之前已经获得省领导批示肯定,省报做了专题报道,三个试点社区也被列为观摩点。现在突然爆出数据造假,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
“意味着我们委里的工作把关不严,意味着省级评选的公信力受损,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宣传都可能成为笑柄。”徐主任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更严重的是,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捕风捉影,会引发对政府公信力的质疑,对基层治理改革的质疑。”
林墨的心渐渐沉下去。她听懂了徐主任话里的意思。
“所以,委党组的决定是——”徐主任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一,对赵小曼同志和相关责任人,依纪依规严肃处理。第二,她申报的《社区公共空间标准化建设与智慧化管理》项目,从省级评选名单中撤下。第三……”
他看向林墨,眼神复杂:“第三,你的《幸福家园社区儿童活动空间共建模式》项目,也暂时停止推广。”
空气凝固了。
林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张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林主任的项目是真实的!所有的数据都是扎扎实实的!为什么要停止?”
秦处长轻轻按住张弛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因为要顾全大局。”徐主任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现在的情况是,两个项目同时申报省级评选,一个爆出严重造假,另一个却要大力推广——外界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委里厚此薄彼,会说我们在搞内部斗争,甚至会说……另一个项目的真实性也值得怀疑。”
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的项目做得很好,很扎实,很有价值。但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我们需要的是‘稳’,不是‘进’。等这阵风头过去,等赵小曼事件处理妥当,你的项目还有机会。”
“那要等多久?”林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