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沉默了。她的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无人能接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王秀英。两人都穿着朴素,王秀英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对不起,打扰各位领导了。”老陈搓着手,有些局促,“王大姐……她非要现在过来,说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王秀英身上。这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女人,此刻站在省级评审会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屋子的官员和专家,身体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我……我就说几句。”王秀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刚才在门外,我听见了赵领导的话。她说……说我们的项目效率低。”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什么叫效率。我只知道,半年前,我孙子小博一句话不说,天天缩在墙角。现在,他会说‘奶奶’,会说‘玩’,会在那个木屑场上笑。这值多少钱?我不知道。”
泪水从她脸上滑落,她没有擦。
“我男人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三四万块钱,我们攒了两年还没攒够。”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昨天有人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说这个项目不好。我没要。不是我不缺钱,是我不能要。那个场地……是小博开始说话的地方。谁要是毁了它……”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老陈扶住她,看向专家组:“各位领导,王大姐家的情况,社区都知道。她男人下岗多年,打零工摔伤了腰,手术费一直凑不齐。小博的病,康复训练一次就要两百,他们一周只能去一次。就这样,她还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三十块钱捐给社区基金。”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徐研究员缓缓站起身,走到王秀英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大姐,您慢慢说。”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一位省级专家。
王秀英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就想说……赵领导算的那些效率,算没算过这些?算没算过一个孩子开始说话的代价?算没算过一个家庭在困难时还能守住良心的价值?”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你们说的那些数字,我不懂。但我知道,林主任这半年,来我们家十三次。每次来,都带点水果,坐一会儿,不说大道理,就听我说小博今天又说了什么新词。我男人的事,她帮着联系了工会的救助;小博的康复,她找了残联的政策。”
王秀英转向赵小曼:“赵领导,您去过您说的那些试点社区吗?不是检查工作那种去,是坐下来跟最困难的家庭聊聊天那种去?您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吗?”
赵小曼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什么叫效率。”王秀英最后说,“我只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有人把我们当人看,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拉着老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门轻轻关上,那声“咔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漫长的沉默。
林墨感到眼眶发热。她看着那扇门,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王秀英——戒备、怀疑、麻木。现在,这个女人站在省级评审会上,说出了连专家都无法反驳的证言。
徐研究员坐回座位,摘下眼镜,久久没有说话。其他专家也沉默着。赵小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今天的评审到此为止。”徐研究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评审意见我们会认真斟酌。散会吧。”
没有掌声,没有寒暄。专家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赵小曼团队走得最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林墨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光,只剩下周致远、秦处长和张弛。
秦处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做得很好。尤其是最后……很好。”
她没有说具体好在哪里,但林墨听懂了。
周致远收拾好电脑和材料,轻声说:“走吧,去接乐乐。我跟李教授说了,十点前接孩子。”
林墨点点头,刚要离开,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恭喜入选。但这只是开始。你让一个农村妇女在省级评审会上说话,很感人,也很危险。有些游戏,不是你这么玩的。”
没有落款。
林墨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省委党校的路灯在秋风中摇曳。
“怎么了?”周致远问。
“没什么。”林墨删掉短信,“垃圾信息。走吧。”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评审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她看见赵小曼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凝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小曼先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