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六月和暖的江水,踏过青葱的林荫地,车辙滚滚,回到云溪城时,山间已挂上青涩的杏果。
车窗外一片碧绿,雏鸟啼鸣,野花芬芳,仍是记忆中熟悉的景象。
青鸾并非云溪生人,是三岁被卖后,被人牙子转手到这里,在云溪当地的大户人家里做了九年工,整个童年都是在此度过。
她喜欢这里的山水,嘴馋杏花酒酿汤圆,更念着不知何时才能相逢的故人。
路边的馄饨摊上,沸腾的大锅里冒着蒸腾的热气,穿着一身杏色布衣的女孩正收拾桌子上的碗筷,灶台前忙活的妇人被蒸汽熏得满头是汗,仍笑着招呼客人,身形略显臃肿,一双明亮的眼睛甚是喜人。
“娘子,要来碗馄饨吗?”妇人习惯性的招揽生意,目光掠过青鸾,落回大锅里。
片刻,妇人回过神,再次看向她。
“青鸾?”
青鸾微笑,“素珍姐。”
素珍将她从头看到尾,一脸不可置信,离别时,青鸾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如今四五年过去,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乌发雪肤,即便穿着布衣,也掩不住她精致的美貌。
素珍眼中满是欣喜,视线停留在她绾的妇人发髻上,小心问:“你嫁人了?”
青鸾眼眸低垂,“给人做了半年外室,算不得是正经嫁人。”
这般清丽样貌,不主动提及,谁能想到她已为人妇呢,只是独自在外走动,来往接触的人鱼龙混杂,她身上带着家当,又不懂拳脚功夫,才扮成农妇模样,省得叫人见了起坏心。
听到“外室”两字,素珍面露同情,搁下捞勺,招呼她到离灶台最近的桌边坐下。
“看你的样子是刚回云溪吧,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哎呀,先不说那些,等我给你下碗馄饨吃,热乎的,暖暖胃。”
青鸾搁下包袱,看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只是个小丫鬟,给小姐端茶倒水,浣洗衣物,偶尔帮着传饭,结识了在厨房做工的素珍。
素珍比她大三岁,一开始做切墩,后来接了厨子的活,专门给小姐们做饭食。
两人接触多了后,青鸾常给素珍带些小姐不要的碎布料和彩线,素珍则塞给她一些做菜没用完的余料,半个苹果、一把炒米、两片腊肉……府中做席时,剩下的鸡脖鸭爪之类的边角料,素珍都拿来跟她一起吃。
那时,青鸾盼着能做小姐的贴身丫鬟,多拿几文的月钱;素珍则希望府里能多做几回席,最好都让她掌勺,给自己长脸,也能“拿”到更多边角料。
两人边说边笑,吃得满嘴流油。
可惜府里的少爷不争气,老爷死后,家产渐渐被败光,府中主子们的饭食越来越清淡,她们两只小老鼠也没了油水。
后来,府上开不出月钱,素珍便出府嫁人去了。
没过半年,主家就倒了。
青鸾吹了吹飘着葱花的馄饨汤,舀起一只白玉色的馄饨,入口,香气四溢,甚至比记忆中的味道还要美味。
一口暖汤下肚,车马疲惫的身体顿时舒坦许多,赞叹:“素珍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素珍笑着坐到她对面,“我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
青鸾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女孩,自从到这儿,那女孩就一直默默做活,一刻没停,看不出丁点孩子的童趣,“她是?”
素珍无奈叹气,“我妹妹,叫燕燕。”
“原来是妹妹。”青鸾喜上眉梢,刚要招呼孩子过来,被素珍按下了手,摇摇头。
“别叫她,她……有点傻,忙起来才能像个正常人,一闲了就拿头磕墙,好几回,把头都磕破了,我只能让她不停的做事,省得她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