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胡县丞他们已经有酩酊之色,顾喟便在侧寒端上来一盘碧螺虾仁的时候问:“咦,这是以茶入馔吗?”
“是。”侧寒说,“多茶,虾蟹之流便不那么腥了。”
这是“茶”“查”谐音,对上了他们白天的交谈。
顾喟特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点头:“有趣,有趣,小厨娘颇有巧思。”
喝得神志不清的胡县丞大着舌头笑道:“咦,还……还要联句么?巧思……珍玩……对了!巧珍只可珍玩,不可……亵玩!”
他指着巧珍哈哈笑:“怎么,我的句子不好么?你怎么不喝酒谢谢我?”
巧珍心里恨死了他,举起杯子假笑道:“好好好,奴谢谢胡老爷!”然后把杯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
顾喟欲要试探胡县丞喝到什么程度了,拿过巧珍的酒杯对他说:“你也不心疼心疼巧珍,来来来,替她喝半杯。”不等巧珍阻拦,就把她杯中的白水倒进胡县丞的杯中。
胡县丞拎起杯子来了一口。
顾喟问:“这酒如何?”
胡县丞咂吧咂吧嘴:“这酒有点淡?……”
顾喟一本正经说:“难道不是带了美人的脂粉香?不信你再来一口。”
胡县丞醉得舌头几乎咂摸不出味道了,喝了一大口水,咂咂嘴又舔舔嘴唇:“好像酒香里又带着脂粉香呢,啊,还带着巧珍的女人香——我最熟悉不过了。”
巧珍先还为顾喟的举动愣怔了一下,至此不由前仰后合笑起来:“死相,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顾喟凑近一些说:“漕库气味也不纯是粮食香味,莫不是时候久了,生出酒味?”
胡县丞红着鼻头、红着颧骨,腮肉抖动得粉皮儿似的,舌头在口腔里胡乱打转儿:“漕库那些陈粮当然没有粮食香味啦。但是呢……皇上要给姑苏赈灾,他们反正也没有受灾,新米换了陈仓,差价就——”
他的嘴被身旁坐着的、还没烂醉的佐使毛老爷捂住了,而后,毛佐使为他打圆场:“听听,喝多了就胡吣!”
顾喟道:“毛老爷放心,我把胡老爷当自己人,都懂的。”
侧寒端来一大碗三虾面,说:“对不住顾大人,今朝草鱼是在鱼市买的,不新鲜,兜底就臭了,做不出鱼面。不过虾蟹很好,虾剥了壳做三虾面,功夫下得可不比鱼面少,顾大人尝一尝奴的手艺,别只盯着要鱼面吃。”
她说话就是市井姑娘的直率,带着点辣劲儿。
胡县丞被捂着嘴不舒服,甩开毛佐使的手:“我还能喝!三虾面好、好吃!厨娘丑便罢了,说话不像伺、伺候人的,不、不好!……惜惜给我斟酒,要女、女儿香的。”
侧寒不理他,把三虾面一一分到小碗里,送到众人面前,也特意给陪酒的船娘们各盛了一碗。
暖暖的面条下肚,巧珍的胃里舒服了许多。侧寒虽然看着孤傲,与她不是一路人,但是这几天对她关心,巧珍也有些感激,要为她说点好的讨赏:“这个三虾面真是绝了!河虾那么一点小,虾仁都用手一只一只剥出来,工夫就不得了。还要单另取虾籽、取虾膏,虾籽炒干,虾膏爆出虾油,再拌上好葱油,才得一碗‘三虾’,拌面又鲜又香,还不用剥虾,吃的就是个软弹清爽。顾大人快尝尝看,要是好吃,奴要为阿侧讨个赏哩!”
嗦面的人夸奖声一片。
顾喟吃了一大口,没吃到“软弹清爽”,吃到一嘴虾壳,和面条、面酱混合在一起,分不开也吐不出来,鲜是鲜,口感真是差。他看了神色自若的侧寒,努力把一嘴虾壳嚼烂咽下去。然后伸手掏了一小串钱放在桌上:“是要赏。”
这点小钱,巧珍她们自然不放在眼里,接过去就递到侧寒手上:“还不快谢谢顾大人?”
“多谢顾大人的赏。”侧寒福了福,“奴告退了,还有甜点心,吴县特色,一会儿上来。”
巧珍递完赏钱,见顾喟也不吃面了,正想劝,突然瞥见他面碗里好多的虾壳碎,顿时惊得酒都化做汗从背上涔涔而出。然而顾喟没事人一样,她也不敢造次多话,只说:“顾大人,三虾面凉了吧?凉了腥气,倒了吧。”见顾喟没有不允,赶紧把这碗面从窗口倒下了山塘河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借口“方便”,到厨房打发阿珠“去撤掉客人们满了的骨碟”,然后才双手抱胸,气哼哼对侧寒说:“阿侧你怎么回事?顾大人的面里怎么都是虾壳?”
侧寒用围裙擦擦手:“他抱怨了吗?”
“那倒没有。”巧珍说,“他脾气是挺好,但毕竟是京里来的大官,即便他不说什么,胡老爷他们发现了也是不得了的事呀。”
侧寒说:“行,那我接下来注意。”
边说边从煎锅里夹出金黄酥脆的桂花栗饼,摆到盘子里,用红曲粉调和成酱汁,在寸许大的饼皮上书写诸如“桂秋馥远”“月华人和”“岁岁清欢”等吉祥字样,有隶书、楷书、篆书种种。
巧珍觉得不过是几口一个的饼子罢了,费这些时间;又想这些酸文假醋的墨客骚人就喜欢这些穷讲究,嗤笑了一声说:“你可仔细一点,今儿幸好是我发现,要是胡老爷或者妈妈看出端倪,你就是一顿好打呢!”转身要走。
侧寒说:“巧珍姐慢点。”
“怎么?”
侧寒说:“这个饼是给胡老爷的,而那个饼子是专门留给顾大人的,上面的词句他看着会欢喜,你记得亲自端给他。”
巧珍头一伸,见一个上面写的是“首屈一指”几个隶书,另一个上面曲里拐弯地写几个篆字,她勉强认出一个“金”字,余外一个不识,不由问:“上头写的啥?”
侧寒说:“写的是‘千金齐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