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媛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是。陛下那日路过,想起询问几桩宫务用度,便进来坐了坐。臣妾已将账目明细呈上,陛下看后便起驾了。”
“嗯。”郑书意轻轻啜了口茶,“皇帝勤政,是万民之福。只是也要注意龙体,莫要太过操劳。你们在身边伺候的,也要多劝着些。”
“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郑书意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转向书架,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哀家年轻时候,也爱看些杂书。可惜如今眼神不如从前了。冯昭仪这里可有什么新进的、有趣的本子?拿来给哀家瞧瞧,解解闷。”
冯媛连忙示意楚玉。楚玉会意,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取了几本装帧精美,看似话本游记类的书籍,双手奉上。
郑书意接过,随手翻看,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书闲聊。书斋内气氛看似松弛下来。
然而,就在楚玉退回原位时,郑书意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向关禧的方向,这次更为明确。
“那个角落站着的小太监,”郑书意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看着脸生。是新来的?”
关禧浑身一僵,心脏骤缩。
冯媛目光微闪,脸上笑容不变,温声答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宫中书斋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名唤小离子。入宫有些时日了,只是平日多在书斋做事,少见天颜,故而娘娘觉得面生。”
“小离子?”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关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胸前凤纹以下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太后那锐利而通透的视线,像最精细的尺,丈量着他的五官,审视着他每一寸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
半晌,郑书意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模样倒是齐整。在书斋伺候,可识得字?”
关禧喉咙发干,依着楚玉教导的答案,谨慎回道:“回太后娘娘,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数目,勉强能应付差事。”
“能应付差事便好。”郑书意语气平淡,目光未移开,随口问道,“冯昭仪协理宫务,账目琐碎,你可曾出过差错?”
“奴才不敢。娘娘教诲严谨,每一笔出入都需反复核对,奴才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娘娘信任。”关禧答得滴水不漏。
郑书意看了他片刻,极淡地笑了笑:“是个谨慎的。皇帝那日来,可曾问起过你?”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核心。关禧背上冷汗更多,脑中飞速转动,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陛下天威赫赫,奴才卑贱,岂敢近前。那日陛下与娘娘叙话,奴才只在门外听候吩咐,未曾得见天颜。”
他一口咬定自己未近前,更未与皇帝有直接接触。这是楚玉反复强调的底线,在真正被推出去之前,绝不可主动承认或透露任何可能引起额外关注的信息,尤其是来自太后这种级别的关注。
郑书意闻言,目光在关禧低垂恭敬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随即,她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嗯,守本分是好事。”她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的慵懒,“冯昭仪调理下人,是越来越用心了。”
冯媛连忙谦辞:“太后娘娘谬赞,是臣妾分内之事。”
接下来,郑书意又问了冯媛几句宫中琐事,态度始终温和,就像一位关心晚辈的寻常长辈。约莫一盏茶后,她便起身,言说永寿宫还有事,起驾离去。
冯媛率众恭送。
直到太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书斋内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关禧依旧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刚才那番问答,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太后那双眼睛,给他的压力,竟不亚于那晚面对皇帝。
冯媛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楚玉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今日,倒是好兴致。”冯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楚玉低声道:“永寿宫近日得了江南新贡的云锦和香茗,太后娘娘或许是来与娘娘分享。”
冯媛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享是假,敲打是真。玉芙宫风头太盛,皇后那边又过于沉寂,太后这是提醒六宫,谁才是真正定盘星呢。”她顿了顿,目光瞥向垂首肃立的关禧,“顺带,也来看看咱们承华宫新添的这抹景致。”
关禧心头一凛。
“不过,你方才答得还算稳妥。”冯媛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在宫里,有时候,没被记住,才是最大的幸运。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关禧躬身。
“下去吧。”冯媛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