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背脊微僵,旋即放松,声音平稳:“奴才为陛下、为徐昭容娘娘欣喜。皇家子嗣昌盛,是天下之福。”
“哦?”楚玉抬眼,目光如锥,“那你觉得,冯昭仪娘娘听闻此消息,该如何做才算得体?”
这个问题更险。关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娘娘协理六宫,自当谨遵皇后娘娘吩咐,尽心安排照料,彰显后宫和睦。私下……想必也为陛下高兴。”他绝口不提冯昭仪与徐昭容的不和,只强调宫规。
楚玉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掩去,“尚可。记住,在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后宫诸事,绝不妄议。你的本分,是伺候好陛下,让陛下舒心。其余一切,与你无关。”
“是。”关禧应下。
他知道,楚玉在训练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御前侍奉,既要懂得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展现一点特别,又要牢牢记住自己卑贱的身份,绝不能有任何逾越或卷入是非的迹象。
这其中的分寸,如走钢丝。
除了这些实用教导,楚玉带来的书籍也越来越多。
关禧开始系统了解这个朝代。
晟朝定鼎已近百年,疆域辽阔,北有草原部族不时侵扰,东南沿海时有倭患,但大体承平。朝中党派林立,有以太后娘家为代表的勋贵武将集团,有以皇后柳家为首的老牌文官清流,有皇帝登基后太后提拔的徐阶等新进务实官员,还有如冯家这般看似中立实则影响士林舆论的清贵世家。
各方势力在永昌元年这个节点上,微妙地平衡着,也暗潮汹涌。
后宫是前朝的影子。
太后高踞永寿宫,看似含饴弄孙,实则通过早年布下的眼线与强大的外戚势力,影响着朝局与后宫。皇帝正值青年,锐意进取,渴望摆脱太后与老臣的掣肘,培养自己的班底。皇后无子,地位微妙,需倚仗娘家势力与太后维持平衡。徐昭容借孕争宠,野心勃勃。冯昭仪则如静水深流,在各方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机会。
关禧,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一枚刚刚被拿起,尚未决定落在何处的棋子。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书斋一角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贡品清单,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比平日冯昭仪出行更为煊赫。
他立刻放下手中纸笔,垂首肃立。
只见陈立德弓着腰,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快,收拾一下,永寿宫太后娘娘驾到!正往这边来了!”
太后?郑书意?
关禧心头猛地一跳。这位传奇的年轻太后,他只在楚玉的描述和零碎记录中拼凑过形象,从未得见。她为何突然来承华宫?
不及细想,外面通传声已起:“太后娘娘驾到——!”
冯媛早已闻讯,带着楚玉疾步出迎。关禧随着其他太监宫女,跪伏在书斋门内两侧,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一股馥郁的香气率先涌入,不是少女的甜香,也非佛堂的檀香,而是某种更为醇厚的珍稀香料气息。接着,是一双绣着繁复金凤衔珠纹样的明黄色凤履,缓缓踏入视线。履上珍珠圆润,金线灿然,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威仪。
关禧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那迤逦的明黄裙裾,其上用捻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心嵌着细小的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都起来吧。”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音色比关禧想象中更年轻些,透着沉稳。
“谢太后娘娘。”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
关禧这才得以稍稍抬起视线。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常服的女人,正被冯媛恭敬地搀扶着,走向书斋主位。她身量中等偏上,体态保持得极好,并无寻常中年妇人的丰腴,反而有种柔韧的挺拔。乌发梳成端庄繁复的朝天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凤穿牡丹头面,凤口衔下的明珠正垂在光洁的额前,熠熠生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三十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眼角仅有几丝极淡的纹路,不仅无损容颜,反添威仪。柳眉杏眼,顾盼间自有洞悉世情的从容。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绝不敢因这和气而有丝毫怠慢。
这便是十五岁生子,三十三岁已稳坐太后之位,亲手将儿子扶上帝位的郑书意。
她坐下,冯媛亲自奉茶。郑书意接过来,轻轻拨了拨茶沫,目光扫缓缓过书斋。
“冯昭仪这书斋,倒是越发雅致清静了。哀家记得你素来爱读书,协理宫务之余,还能有此闲情,难得。”郑书意开口,语气家常。
冯媛欠身,笑容温婉得体:“太后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是附庸风雅,借几本书打发辰光罢了。比不得娘娘学识渊博,胸怀天下。”
郑书意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屋内侍立的众人,在低垂着头的关禧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关禧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虽只是一瞥,却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他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将头垂得更低。
“听闻皇帝前些日子,夜里来过你这里?”郑书意话题一转,语气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