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接过粥碗,安静地吃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他把空碗递回去,“告诉青黛姐姐,药喝完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下,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玉很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不是在装模作样,眼神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吩咐小太监按时送饭送药,便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养身体。
他不再抗拒送来的任何食物。起初只是流食,后来渐渐有了软烂的米饭,炖得酥烂的肉糜,清爽的菜叶。只要是能入口的,他都一点不剩地吃下去。那具年轻却饱经摧残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分营养。
药也按时喝。张太医调整了方子,从最初的猛药吊命,到后来的温和调理。关禧从不问里面是什么,端起来就喝。玉露生肌散也开始每日两次外敷。那狰狞红肿的伤口,在药物和营养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开始真正地收敛,愈合,留下浅粉色的新肉。
身体稍微有了力气,他就不再满足于整日躺着。
小屋太小,伸展不开。但只要天气好,阳光充足,他就在屋前的廊下,扶着柱子,慢慢走动。从门口到廊庑尽头,不过十几步,最初走一个来回就气喘吁吁,冷汗涔涔。他不肯停,歇一会儿,再走。后来能走十个来回,二十个来回。
等脚步稳了,他开始尝试更温和的活动。清晨空气清冽时,他会找一片无人的角落,缓慢地伸展手臂,活动脖颈和腰肢,都是些从现代记忆中翻找出来的,最基础的拉伸动作。不敢太剧烈,怕牵扯到未愈的伤口,也怕引人注目。
营养跟上,活动量增加,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开始显现。
凹陷的脸颊渐渐饱满起来,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透出一点玉质的光泽。最明显的是眼神,不再空洞涣散,尽管深处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但至少有了焦距,看人时,那双潋滟的丹凤眼会微微转动,映出些许光影。
夏季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蝉鸣渐歇,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
当第一片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关禧下面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张太医最后一次来看诊,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伤口愈合良好,皮肉平整,只是新肉娇嫩,还需注意,莫要摩擦碰撞。气血也补回来不少,脉象平稳有力多了。”
关禧安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好了,意味着有用了,也意味着离某些事情更近了。
或许是因为彻底放下心结,又或许是培元固本的药方开始起效,亦或是这具身体原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关禧的变化越发明显。
他长高了些许,原本合身的靛青色太监服,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了。肩膀也宽了一点点,不再是虚弱无力的嶙峋,有了骨架撑起的挺拔。最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某次沐浴后对镜擦拭,竟在平坦紧实的小腹上,隐约看到了肌肉的轮廓,那是这段时间坚持活动和充足营养的意外馈赠。
脸的变化更微妙。少年人的稚气在病弱褪去后消散了些,面部线条更加清晰。眉目精致得过分,但或许是因为眼神沉淀了太多东西,那份精致不再显得柔弱,透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模糊性别的清冷感。嘴唇有了血色,是淡淡的绯色,不说话时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整个人,就像一枚被精心拭去尘埃的冷玉,在秋日疏淡的光线下,散发着内敛而冰凉的光泽。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进书斋。
关禧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宫外采买账目,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线下线条明晰。
冯媛由楚玉陪着走进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禧。
关禧闻声立刻起身,垂首行礼,身姿笔挺,肩背舒展,恭敬地微躬着,再无往日那种瑟缩畏怯之态。
“奴才给娘娘请安。”
声音清朗了些,虽仍带着太监特有的细柔,却不再气弱。
冯媛脚步微顿,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略长了一两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楚玉垂眸立于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察觉那一瞬间的凝滞。
“账目核对得如何了?”冯媛问,语气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