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神色不变,双手接过方子,指尖触及那暗纹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收好,又接过药瓶,福身道:“有劳张太医费心,娘娘那边,我会如实回禀。太医慢走。”
送走张太医,楚玉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手中那两张质地不同的方子上,静立片刻。
第一张方子寻常,带着墨香和草药涩味,第二张暗纹纸笺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掌心发麻,每一个字都像针,刺着她早就冷硬的心肠。
“培元固本……日后侍奉……”
她能想象出冯昭仪吩咐张太医时,那温婉平静的语调下,是怎样一番冰冷精确的算计。也能猜到屋里那个人,在看到这张方子时,会是怎样一副崩溃又绝望的神情。
屋内死寂无声。
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滞涩,抬手推门。
门扉“吱呀”一声,惊动了蜷缩在床沿,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人。
关禧抬起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渗着暗红的血丝。那双总是含着惊惶或偶尔一丝鲜活亮光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
楚玉的目光与他对上,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沉静如水,走到桌边,声音平淡:“张太医开了方子,药稍后会送来。这瓶玉露生肌散,每日两次外數,仔细些,莫要再……”
“莫要再什么?”关禧忽然开口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莫要再想不开?莫要再糟蹋你们精心调理的货物?还是莫要再……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污了贵人们的眼?”
楚玉倏然抬眼,眸色沉了下去:“小离子,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关禧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的言辞怎么了?不是你们教我的吗?在这宫里,要看清自己的身份,要懂得感恩戴德,要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踉跄着走到楚玉面前。
“楚玉姐姐,”他歪着头,用那种刻意拉长,讥讽的语调,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哦,不对,是楚玉。私下里,我可以叫你楚玉的,对吧?”
“你们主仆二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把我从王公公那儿要过来,给我单独的小屋,给我体面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青眼,让我以为……呵,让我以为进了承华宫,抱上了冯昭仪的大腿,就能躲开那见鬼的侍寝,就能稍微像个人一样喘口气。”
“结果呢?”他提高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起病态的红晕,“结果是把我当猪一样圈起来养!养好了伤,调好了身子骨,再喂上这劳什子培元固本的好药!调理得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然后再打包得整整齐齐,送到那位陛下面前去!是不是?!”
“冯昭仪协理六宫,真是体恤下人!体恤到连怎么让一个太监更好地去伺候男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指着楚玉,手指抖得厉害,“还有你!楚玉!你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公公打的什么主意,知道冯昭仪把我弄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装什么?!在我差点被曹旺那杂碎糟蹋的时候,你出现得那么及时!在我以为走投无路,求你给条活路的时候,你让我叫你楚玉!在我因为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像个傻子一样自作多情、自惭形秽的时候,你看着我?你默许我靠近,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
“既然横竖都是要把我送到那张龙床上去,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在我刚进承华宫的时候就告诉我!告诉我,小离子,你好好当差,等身子养好了,娘娘送你去享福!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何必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看我像个小丑一样挣扎,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是不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独有的消遣?!”
“看着我因为你一个眼神、一个名字就心神不宁,看着我为了那点可笑的羡慕和情分浮想联翩,是不是觉得特别可乐?”
“楚玉,你们这套路,真是……真是他爹的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啊!先给点甜头,再画个大饼,中间穿插点若即若离的勾引,等我晕头转向了,再一巴掌把我扇醒,告诉我该去献身了!你们怎么不去搭台子唱戏呢?!嗯?!”
“住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关禧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