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没有选择。
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腰间系带。
当最后一点遮蔽离开身体,将那因半割手术而残存,又因他自毁一拳而更显狰狞红肿的伤处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关禧别过头,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张太医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还戴上特制的薄羊皮手套,极其轻缓地触碰,按压了周围组织,检查肿胀程度和皮温。
“伤口愈合尚可,但皮下有淤血积聚,血脉不畅,加之你本就体虚,故而红肿难消,疼痛持续。”张太医检查完毕,褪下手套,“此前用的金疮药还算对症,但力度不足。老朽这里有一瓶玉露生肌散,化瘀生肌的效果更好些,外敷。再开一剂内服的方子,益气养血,疏肝解郁,配合着用,好生将养月余,当可无碍。”
说罢,他看着关禧惨白的脸色,温和地补充道:“小公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有所损伤,亦是己身。善待之,方是长久之计。万勿再行自伤之举,徒增苦楚。”
关禧抬起眼,对上了张太医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者对人本身痛苦的悲悯,以及一丝了然,他显然看出了这伤不全是旧创,有新增自伤的痕迹。
这了然,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关禧无地自容。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太医。”
张太医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始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关禧用最快的速度拉上裤子,系好衣带,手指依旧抖得厉害。
张太医写完了第一张方子,吹了吹墨迹,放在一旁。他略一沉吟,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质地稍显不同,印着浅浅暗纹的纸张。
笔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更慢,更仔细。药名与分量也更为特殊。
写罢,张太医将两张方子并排放置,待墨迹干透。他转过身,看向关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公公,这第一张方子,是治你眼下气血亏虚、伤口淤肿之症,照方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张暗纹纸笺。
“这第二张……是娘娘特意嘱咐,命老朽为你开的培元固本之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珍贵,太医署也需按例支取。此方需待你外伤痊愈、气血稍复之后,方可开始服用。”
“此方专为调理内侍……精气神魄,固本培元。长期服用,可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于日后侍奉,大有裨益。”
“侍奉”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
关禧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太医,又看向那张暗纹方笺。培元固本?调理内侍精气?日后侍奉?
冯昭仪吩咐的……她不仅要治他的伤,还要把他调理得更好,更符合……皇帝的需要?
一股比方才检查身体时更甚的恶心与寒意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残损之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修饰,以备呈上的器物。
张太医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屈辱,将两张方子仔细折好,又将那瓶玉露生肌散放在旁边,温声道:“第一张方子的药,稍后自会有人煎好送来。这瓶药膏,每日早晚洁净后數用。至于第二张方子……”他略一停顿,“待你身体好转,青黛姑娘自会安排。”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着关禧微微领首:“小公公好生歇着吧,万望珍重己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玉安静地候在廊下。
张太医将两张折好的方子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青黛姑娘,这是老朽为小公公拟的方子。这一张是治眼下之症,按方煎服即可。这一张……”他指尖在第二张暗纹方子上轻轻一按,“是娘娘特意嘱咐的培元方,药材有些特别,需按太医署的规矩来,待小公公外伤好了,再依时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