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催促,没有询问。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唯有殿内隐约传出极低的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扉,模糊不清,却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正殿的大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明亮温暖的光线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门前肃立的人群。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的属于冯昭仪的清雅檀香,扑面而来。
关禧死死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脚尖,和怀中木匣的边缘。
一个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天然威压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清晰地传入庭院中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冯卿方才提到,近日宫务文书皆由一书斋内侍整理,条理分明?便是外面候着的这个?”
是皇帝,萧衍。??
萧衍在问。问的是冯昭仪,指向的,却是殿外丹墀下,蝼蚁般的他。
冯媛柔和恭敬的声音响起:“回陛下,正是此子。名唤小离子,在臣妾宫中书斋当差,虽年纪尚轻,做事倒也细致。”
“哦?”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些许兴趣,或者说,是某种确认,“既如此,叫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何等细致之人。”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旨意。
关禧眼前一黑,几乎要瘫软下去。怀里的木匣“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在死寂的庭院中发出惊人的响声。他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轰鸣。
楚玉迅速弯腰,替他拾起了木匣,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关禧说:“低头,进去。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别说。”
说完,她轻轻推了他后背一下。
关禧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地面,挪动着双腿,一步,一步,踏上那汉白玉的丹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明亮到刺眼,温暖到令人发晕。空气里漂浮着香料的气息。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瞥见两侧垂手侍立的高阶太监,以及上首端坐的明黄身影的一角。
他走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奴……奴才小离子,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内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关禧不敢违抗,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绣着精致龙纹的明黄缎面靴子,然后是杏黄色的袍角,绣着海水江崖纹。他的目光艰难上移,掠过腰间玉带,掠过胸前隐约的龙形,最终,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衍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线条清晰,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又带着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紫檀木龙纹宝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关禧脸上。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比对,在确认某件曾看过画像的物品,与实物的差异。
这种平静的审视,比任何带有情绪的目光都更让关禧恐惧,他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灼烧,那张属于小离子过于精致的皮囊,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在精致的眉眼和苍白的唇色上多停留了一瞬,“冯昭仪夸你做事细致。你读过书?识得字?”
关禧暗中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借这阵尖锐的疼逼出三分清醒,竭力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陛下,奴才……奴才愚钝,只认得几个常用字,会写些简单的数目,是入宫后跟着管事的公公和姐姐们学的,勉强……勉强能应付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