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又仿佛踩在云端,虚浮得随时会坠落。他垂着头,机械地跟在那抹石青色曳撒的后面,视线死死锁住对方衣摆,不敢偏移分毫。
前方那片灼灼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空气里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混杂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前殿庭院中肃立的石青色身影,随着他们的走近,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正殿的通道。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刮过他低垂的脸颊,单薄的肩颈,还有那身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旧衣,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能缩进地缝里,或者就此消失。
引路的高阶太监在正殿门外丹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关禧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就在此等候,随即自己拾级而上,走到那扇透出更为明亮温暖光线的雕花殿门前,与守在门边的另一名同样服饰的太监低声交谈了几句。
关禧被留在了丹墀之下,庭院的正中,被无数石青色的身影半包围着。
他不敢抬头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不敢想象门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冯昭仪在里面吗?楚玉呢?皇帝……又是什么模样?年轻的?威严的?还是像传闻中那般,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关禧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黏腻,他甚至开始幻想,殿门打开后,会是怎样一道命令将自己拖走,或者……
“吱呀——”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关禧浑身一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头垂得更低,视线紧紧锁住脚下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煌煌灯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不休。
不是正殿大门,是旁边一扇供宫人通行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曼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是楚玉。
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饰,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的神色是惯常的沉静。
她径直走到关禧面前,脚步略顿,目光快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与娘娘叙话,问起近日宫中用度文书事。”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恰好能让周围候着的几名高阶太监听见,“你既在此,正好。娘娘让你将去岁腊月至今年三月,玉芙宫、缀锦宫两处额外支领香料、绸缎的明细摘要,立刻取来呈上。要誊录清晰的那份备查底档。”
玉芙宫,缀锦宫,香料,绸缎,备查底档……
电光火石间,关禧混沌的脑海被这道清晰的指令劈开一道缝隙。他明白了青黛的用意,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离开此地,合情合理且紧急正当的理由,皇帝问起宫务,冯昭仪协理六宫,调取相关档案核查,天经地义。而他,作为书斋整理文书的太监,奉命去取,再自然不过。
“……是,小的遵命。”关禧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慌忙躬身,语速极快,“那份底档……小的记得收在西侧书斋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中,这就去取。”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
“慢着。”楚玉叫住他,“陛下面前,仪容岂可失礼?先去将衣裳整理齐整,洗净手脸,再去取档。务必仔细,不得有丝毫错漏污损。”
“是!小的明白!”关禧连连应声,心脏狂跳着,既有逃过一劫的虚脱,又有对楚玉急智的感激,更有对接下来取档任务的惶恐,他不敢再看周围那些石青色的身影,低着头,匆匆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一阵阵发冷。
书斋内一片漆黑。
关禧没有点灯,跌跌撞撞地摸到书架前,指尖颤抖着找到那个紫檀木匣,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不敢深想,皇帝深夜突然驾临承华宫,与冯昭仪叙话,为何会突然问起玉芙宫和缀锦宫的用度?是随意起意,还是别有深意?青黛让他去取的明细摘要,里面又记录了些什么?是真的仅仅为了应对皇帝的问询,还是……冯昭仪早有准备,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不过,无论里面装着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要回去,回到那片灯火通明之下,回到那个人的视线可能笼罩的范围。
拖延无用。
他叹了口气,抱着木匣,转身,像赴刑场一样,一步一步挪回前殿。
当他再次踏入那片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庭院,回到丹墀之下时,正殿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前肃立的高阶太监神情未变。
楚玉仍在原地等候,见他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怀里的木匣,以及他极力镇定的神色,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