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至今,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陛下的传闻,年轻,威严,心思难测,以及……那最令他恐惧,对某些半割内侍的特殊癖好。王公公的觊觎,净舍的侍寝名单,青黛那晚浴堂里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他自己这张被反复提及,甚至被陛下“问过一句”的脸……所有碎片在此刻汇聚,拧成一条冰冷的锁链,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慌忙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目光惊恐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以藏匿或逃离的路径。
回西厢的路被前殿的灯火和那些石青色的人影完全阻隔。退回去?后面是通往掖庭和其他宫苑的巷道,但此刻必然也有巡查的侍卫或皇帝带来的随从。左边是一片假山竹林,或许能暂时遮掩……对,假山!
关禧没有丝毫犹豫,弓着身子,利用廊柱和花木的阴影,朝着那片假山的方向,蹑手蹑脚地疾步挪去。他不敢跑,生怕脚步声引来注意,只能将身体压到最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又因极度的紧张和身体残留的疼痛而显得有些踉跄和僵硬。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他部分动作的声音。他额角冷汗涔涔,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假山阴影。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假山嶙峋边缘的冰冷石面,准备闪身躲入其后时。
“何人在此鬼祟?”
一个不高不低的嗓音,突兀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缓,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心跳的夜里,清晰地传入关禧耳中。
关禧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向前倾身,半只脚已踏入阴影的姿势,再也不敢挪动分毫。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只见距离他约莫几步开外的回廊转角处,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石青色曳撒,但料子显然更加挺括精致,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鸾带上悬着的玉佩和牙牌形制也与众不同。他约莫四十许岁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光滑,眉眼细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正静静地打量着僵在原地的关禧。
关禧认得这身打扮和气度,这是御前近侍,而且是品阶极高的那种,很可能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甚至是……掌印太监身边得用的人。
皇帝贴身太监!
完了。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关禧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翕动了两下。
那高阶太监的目光,从关禧惊恐失色的脸,滑到他身上那套半旧不新,甚至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靛青色太监服,再落到他腰间那块最普通属于承华宫低等内侍的牙牌上,最后,又回到他那张即使在惨白惊惶下也难掩精致昳丽的脸上。
太监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你是承华宫的奴才?”他开口,语气平缓,“这个时辰,不在该在的地方候着,在此处探头探脑,意欲何为?”
关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低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小离子,是承华宫书斋伺候笔墨的……刚、刚去沐房洗漱归来,不知、不知圣驾在此……惊、惊扰了公公,罪该万死!小的这就回、回屋去……”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小离子……”那太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既是承华宫的人,此刻便该在前头候着听宣,怎可私自躲回后头?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关禧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着颤抖的脊背。
听宣?去前头候着?不,他死也不要!
“小的……小的身份卑贱,形貌粗陋,恐、恐污了圣目……且、且身上带伤,仪容不整,实在不敢近前……”他绞尽脑汁找着借口,声音越来越低。
那太监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关禧因为伏跪而更显单薄的背影,和那截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
“仪容不整?”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既知仪容不整,更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起来吧。”
关禧如蒙大赦,又不敢真的放松,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加上极度紧张,腿脚发软,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那太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前殿灯火通明的方向,淡淡吩咐了一句:“跟着。”
说完,他便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