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剩下的馒头和茶饼仔细包好,收进床头那个小木柜里,又在床边枯坐了片刻。
身下那处依旧一抽一抽地钝痛,黏腻的汗意和药味混合着,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脱的壳。他想起楚玉指尖擦过他脸颊的微凉触感,想起自己唇上属于另一个人气息的错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必须洗个澡。
他撑起身,从木柜里翻找出换洗的干净中衣,依旧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衣,又从墙角提起那个边缘磨损的木盆。时间还算早,估摸着未到宫门下钥的时辰,沐房那边或许还有热水。
夜色已浓,承华宫后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关禧端着木盆,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下人居住区域最北边那片低矮的联排房屋走去。
越往北走,灯火越显稀疏,空气中的气息也渐渐变了。不再是前殿那边若有若无的檀香或草木清气,而是混合了潮湿,霉味,劣质皂角,以及许多人聚居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尘垢气息。这里是被精致宫阙遗忘的角落,属于最底层宫人的生存空间。
沐房就在这片区域的尽头,灰扑扑的一排,门口挂着辨不清颜色的厚布帘,用以阻挡视线和部分气味。此时布帘半掀着,里面透出浑浊的光线和哗啦的水声,隐约还有人语。热水房每日定时供应热水,水量有限,先到先得,去得晚了,便只能就着冷水对付。
关禧今日来得不算太迟,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赶上点热水底子。
他掀开布帘,一股更浓郁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却也闷热,水汽氤氲,几盏油灯挂在斑驳的墙上,光线昏暗摇曳,映出几个赤着上身或只着犊鼻裤的太监身影,正就着木盆或墙角引来的凉水匆匆擦洗。空气里飘散着廉价澡豆的涩味和湿漉漉的汗气。
关禧目光快速扫过,没看见曹旺那伙人,心下稍安。他正想寻个靠里些的角落,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惊喜,从靠门边的位置响起:
“离、离子哥?”
关禧循声望去。
是石头,正蹲在一个半旧木盆边,手里攥着块灰布巾,身上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显然是刚擦洗完。他胖了些,面皮白白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此刻盛满了意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石头?”关禧脚步顿了顿,朝他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么巧。”
“是、是啊!”石头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手,“离子哥,你也来……你也这时候来洗澡啊?听说你在承华宫当差,我还以为……”他声音低下去,没好意思说以为关禧在那边有更好的条件,不会再来这大通铺般的沐房。
关禧在他旁边放下木盆,淡淡笑了笑:“哪里都一样。热水还有吗?”
“还、还有点!我刚才看见钱公公拎了最后一桶进去,应该还没分完!”石头眼睛一亮,连忙指指沐房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热水房,此刻门虚掩着,隐约透出热气和水缸碰撞的声响。
“我去看看。”关禧点点头,端起空盆朝里走。
石头看着他比在净舍时挺直了些的背影,还有身上那套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整齐的靛青太监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那盆冷水,也跟了过去,小声道:“离子哥,我帮你看着东西。”
关禧没拒绝。
热水房很小,只容两三人转身,一个满面烟火色的老太监正将最后一点热水从一个巨大的铁锅里舀进木桶,见关禧进来,掀了掀眼皮:“没了,就这点底子,凑合着用吧。”说着,将那小半桶热气微薄的水倒进关禧的盆里。
“多谢公公。”关禧道了谢,又就着热水房角落一个专供兑凉水的木桶,加了半盆凉水,试了试温度,微温,刚好。
他端着兑好的水出来,石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在靠墙一处稍微僻静些的空位停下。
这里离门口不远,通风稍好,灯光也更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