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让他核对各宫用度,尤其是玉芙宫风头正劲的时候……这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敏感。他想起冯昭仪在浴堂里说的“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是,小的明白。”他咽下食物,应道。
陈立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关禧此刻低眉顺眼,除了脸色差些,并无异样。
“嗯,用心做。”陈立德没再多说,只提醒了一句,“账目上的事,最要紧的是仔细,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谁也挑不出错。别的……少听,少问。”
“小的谨记公公教诲。”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棚屋内嘈杂的议论声时高时低,大多围绕着玉芙宫的喜事,偶尔夹杂着对冯昭仪这边是否会失势的揣测。
关禧默默听着。这后宫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徐宛白凭借腹中骨肉,瞬间成了众人仰望巴结的对象,而承华宫这边,即便冯昭仪协理宫务,地位稳固,在子嗣这个巨大的筹码面前,也显得黯淡了些。底下这些太监宫女的议论,不过是这风向上最细微的尘埃。
他快速吃完碗里的食物,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又端起碗把菜汤喝尽。腹中的饥饿感被粗糙的食物填满,带来一种虚浮的饱胀感。
他向陈立德告退,起身将碗筷放到回收处,然后低着头,走出了膳棚。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拖沓。
刚走到通往自己小屋的廊庑拐角,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差点与他撞上。
那小太监稳住身形,借着廊下灯光看清是关禧,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离子哥!可算找着你了!青黛姐姐让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用素帕包裹着的小包。
关禧心头一跳,接过。入手微沉,隔着帕子能感觉到温热。他打开一角,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雪白松软,散发着纯粹的麦香,与他刚才在膳棚吃的黄面馍馍天壤之别。馒头下面,还垫着点什么。
“青黛姐姐说,你身子虚,膳房的伙食糙,让你垫补垫补。”小太监说完,也不敢多留,朝他躬了躬身,一溜烟跑了。
关禧站在原地,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馒头,看着那小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没动。
垫补垫补……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他展开素帕。除了两个白面馒头,下面果然还垫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之前楚玉给他的那种安神茶饼。
她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真的只是看他脸色太差,随手给的垫补?
关禧拿起一个馒头,触手温热柔软。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淡淡甜味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远比膳棚那些粗砺的食物可口。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完一个馒头,他拿起一块茶饼,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似乎能让人凝神静气。他没有泡,只是拿着,在油灯下静静看着。
楚玉的脸,楚玉的眼神,楚玉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冰冷,探究,警告,还有最后那句近乎承诺又更像陷阱的话……
活下去。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将它们和白面馒头一起,咽进肚子里。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楚玉存着什么心思,无论冯昭仪的谋划能否成功,无论徐昭容的肚子会不会改变这后宫格局……
他得先活下去。
像一粒石缝里的草籽,哪怕被践踏,被忽视,也要抓住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拼命地往下扎根,往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