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案桌上传来一声巨响,堂下跪着的几人不由一阵哆嗦,他们低着头,没人敢去看谢铮那张阴沉莫测的脸。
“这偌大的皇城,百万的士兵,却将几个反贼给放走了?”谢铮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像是在问底下的人,又像是问他自己。
这些年,他很少动怒,这天下,只要不是关乎家国存亡的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有计可施、有法可想。
可这几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如同游戏一般耍着他,也耍着承朝。昨日抓人,他布下天罗地网,可没想到,一个贾裕全却将他的计划全盘推翻。
谢铮闭上眼,轻叹了口气,想起上次诏狱之乱,他没有对司理院细究,终究还是他百密一疏。
底下没有人敢回话,哪怕是站在一旁的楚稷也沉默不语。
谢铮扶着桌角,眼中似有滔天的怒火,这怒如浪涛般翻涌,不断拍打在岩上堆起浪花,如此来回,直到浪花渐渐消退,他眼中的怒意也慢慢沉了下去。
楚稷看准时机,上前一步:“世伯无需动怒,不过是几个受了重伤的蚁雀,便是想飞也飞不了多久,我早已派人去追,想必不久后就会有消息。”
谢铮坐回椅上,缄默不语,半晌,他抬起头,对底下人道:“捉,派全部的兵力去捉拿这几人。若这次放走了他们,你们便尽数提着项上人头来见我。”
底下人赶忙拱手告退,楚稷也要退去,谢铮及时叫住他:“我进宫一趟,城门与宫门多处失火,我忧心守卫不严,有心之人会趁机混进宫中,你速去派人去看守。”
楚稷应下,谢铮拂袖而去。
玉华殿侧殿,徐太后面色不悦,于利站在一旁,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将反贼逃跑的消息告诉了她。
“放肆,”徐太后的声音从牙齿缝挤出,“他们是将皇宫、皇城,乃至承朝都当做儿戏一般随意对待吗?”
于利摸了摸胡子,缓缓道:“太后息怒,我听闻谢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太后一听,怒气反而又多了几分:“他不去派人捉拿,难道还要将他们请入宫中喝茶做客不成?”
于利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当初他对外征战之时,便应该想到如今的境地,只是不知此次,他是否还能将事情圆上。”
“谢铮随先帝出征,才有了这天下,我原以为他是有才之人,能够领着皇帝守住这天下,却没想……他终究是一个粗鲁的武将,做事竟这样的不慎重。”
“太后所言极是。朝中早有传言,这谢大人、谢首辅,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的野心施加在陛下身上罢了。先帝在世之时,常与臣讨论为君之道,臣身为先帝的讲师,却从他那里受益许多。先帝擅战,但不喜战,发动战争之由皆是为民、为国。”
“谢大人久居先帝身侧,却并没有习得先帝的长处,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如今这承朝的皇宫,明国的刺客、前朝的反贼已经可以随便进出,而这打开大门的人,便是他谢铮。”
“刺客?”徐太后察觉不对。
于利拱手:“今日陛下于鸢栾殿遇刺,太后没有收到消息吗?”
“你说什么?”徐太后睁大眼睛,从椅子上起身,“皇帝遇刺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叫来燕红问过此事,燕红只好答道:“太后不必忧心,此事是陛下不让奴婢们告诉您,怕您动气,伤了身体。”
确认真有其事,徐太后眼中的怒意转为担忧,她忙问道:“皇帝可有受伤?”
“回太后,陛下并未受伤,那刺客也早已被拿下。”
徐太后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端起桌上那杯茶送入口中,脑中开始回想方才于利所说的话。
是了,她还是想错了。她本以为先帝如此重用谢铮,谢铮会是个可靠的人才,为了这江山,她这才让他待在徐北枳身旁,日日夜夜教导他、辅佐他。可她错得离谱,于利这话恰好提醒了她,谢铮与先帝不同,先帝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静了静,她开口道:“此前,我在宫中与他作对,不过是想权衡他的权力,免得他滋长了野心,起了谋逆的意图。只要他的心还在承朝,我便会保住他首辅的位置。可今日这事却让我明白,他早已难堪重任,他的心也早已不在承朝。”
“太后说的在理,”于利顿了顿,“可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知道他的心在哪,而是谢铮此人在朝中已有滔天权势。如今他身为首辅,兵部的实权掌握在他手上,朝中有六部,三部都要归他所有。哪怕太后您加上陛下将他的位置给剥去,恐怕他还是有能力翻身。”
听了这话,徐太后若有所思,双眼越过于利,望向窗外,她眼中倒映着花草树木,还有这承朝的江山。
她心中想起先帝在世时的豪言壮语,而此前种种想法,皆在此刻被推翻。
“是时候了,”她开口,“原以为给他留一点余地,他就能明白我心中所想,但没想到到头来,只有我一人将这江山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