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方至,闽西秋夜的凉意刚漫上檐角,陈府侧厅里已点了灯。
三名年轻人跽坐于席,厨下奉来了最拿手的“山家三脆”与“莲房鱼包”,又添了两道鸡蛋巧作:“雪绵豆沙”与“双色菊花蛋菇”。
酒盏初碰的清脆声里,李晋霄抬起眼——只这一瞬,他便确信:眼前此人,是颗裹着锦绣的毒瘤。
宋嗣良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面若傅粉,肤质润泽宛若上好的暖玉;眉形修长如裁,斜飞入鬓,其下生着一双形似桃花的眼,眼尾略略上扬,眼波流转时总含着一脉天然的水光。
鼻梁高挺而秀直,薄唇色若涂朱,不笑时亦自带三分温润的弧度。
他的骨相尤为匀亭,颌线清晰却不嶙峋,整张脸俊美得毫无瑕疵,仿若名家笔下精心勾描的人物画,令人初见时极易生出亲近与赞叹之心。
他的穿戴更是精心到了刻意。
朱红织金锦袍上缠枝牡丹开得恣意,内衬玄黑云缎,领口袖缘银线回纹熠熠生辉。
犀角白玉带束出窄腰,羊脂玉佩温润垂侧。
最扎眼的是他发髻赤金簪冠旁,竟簪了朵新鲜粉芍药——这装扮衬得他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透出几分男子女相的秾丽。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李晋霄,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久闻李公子是诗坛魁首,瓷器上印了你的诗便能溢价三成。来,敬你一杯。”
几句浮泛寒暄后,他话锋倏然一转:“今日见了孙福宝的妻,梅清秋,我倒真动了欲念。薇儿昨日跑来岳青见我,她虽做过对不住我的事……可我爱慕她的颜色,便不计较了。”
李晋霄眉头不由一紧。
宋嗣良抿了口酒,笑意里掺着毫不掩饰的狎昵:“宋黑子想搞什么《岳青农盐宪纲》,薇儿为这个专程来岳青与我商议,想以嫁我为条件,换得我帮着他们说服我爹。其实她已经是我的盘中菜了,哪还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我一早就放言出去,这七县三府谁还敢娶她?来,敬你这个傻大胆一杯,尊夫大诗人!”
李晋霄刚捧起酒盅,宋嗣良便径直朝他盅内啐了一口浓痰,脸上笑容依旧灿烂,朝李晋霄一扬下巴,“一口干了吧。”
这厮果然使坏使得出人意料,李晋霄暗叹一声,将酒盅搁回案上。
“这点子算什么?”宋嗣良皱了皱眉,指尖朝自己下身一点:“你早晚得用舌头舔净我的精,用嘴含我的大屌。对了,还要让卓姐姐当贴喜姐妹花!”
说着说着,他身子略向前倾,上下打量着李晋霄,“小绿奴,薇儿到底瞧上你什么?”
李晋霄避开他视线:“薇儿瞧上你了么?”
“薇儿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他一拍桌案:“可她终究还是卖了我!八年武功,一朝被废——她啊,真真是我命里逃不掉的克星。”
李晋霄静静听着,此时才抬眼看他,声音平稳:“可你不也做了许多人命里的克星么?——比如那些被你拐去的人。”
“我把“瓜瓞垫”送来,薇儿也只提一个条件:若我下种成功,便不许我再做一件恶事,说要为孩儿积阴德——尤其不能再当“拍花子”。”
“可那是我生平第一乐事!我专挑富户娃娃下手,知道为何?我就想看着宋家把周边富户全得罪光了,却不敢动我分毫!”
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猛地仰头放声大笑,笑得颈侧青筋浮凸。
看来心中的恨意泰半来自于童年时积攒的怨气和心理的扭曲。
“拍花子可是腰斩之刑,你不怕吗?”
“谁敢!”他斜楞着眼,“我只是领娃娃去玩几天,找个人家代为看顾,又不曾收钱,最后还告诉他们那孩子着落在哪里,至多是一个恶作剧,跟拍花子沾得上边吗?”
这人只是坏,却绝对不傻,所以矫治起来怕要用些狠招了!
“我父亲做过三年的知贡举,门生弟子遍布八闽之地,在与他们的书信往来间,亦很关切我的境况。哪个不开眼的敢跟我过不去!”
李晋霄听到此时,忍俊不住:他已经知道宋三郎和宋家的底牌了,多半是在吹牛!
其他朝代不说,在新宋,一般三品高官不会给同僚、下级书信中言及照顾家人血嗣。
在新宋平婚制度之下,生父只有血脉关系,他法理上的父亲只是宋书园。
情份淡漠的亲生父子,生老病死都不多问一句,还从未有人堂而皇之的叫生父为父亲——这宋嗣良大约是癔症了吧?
“不怕刑法,也当怕报应,有的报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晋霄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狗屁,什么星图七宸大神,我偏不信报应一说!对了,你跟你岳家说,我第一次娶妻,大约也不想当上门恶婿,让卓姐姐当贴喜姐妹花,好好教教陈薇。我让她用小嘴给我服务,她死活不肯,只是一脸嫌弃地用小手给我撸了几下,大约还是深恶我的为人。”
李晋霄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深想当时情景,先讲了一下陈卓要守“小功”之事,又淡淡劝道:“何不就此从良,做一个善人,却让薇儿违心地接受你?”
“违心才好玩呢!”宋嗣良嘻嘻一乐,仿佛被这话搔中了痒处。
“女人是天生的矛盾动物,我们师娘拿自己随夫的例子,早把她说通了。她既厌恶我之行事,又跟师娘吐露过,觉得我御女无数,也想学师娘那般,将自己完完整整交给我这个“大坏蛋”蹂躏糟践一番,尝一尝“悖反之趣”、“颠倒之乐”,不想婚后再找蓝颜。“先得后失”与“先失后得”,她说聪明人都会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