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的水浪声在漆黑中细细地响起。
它最初在遥远的天边,眨眼已贴著墙角翻涌,继而渗进大门,侵入臥室,爬上床榻,贴在耳边。
化作童子尖利的笑声。
“师公!”
覃十三猛颤惊醒,栽倒下床,手脚並用扑向房门,一把捂住了闯入房间大呼小叫男子的嘴,向门外探出半个头,仔细张望。
迎面的,除了迎潮坊边缘街巷熟悉的嘈杂与恶臭,並无异常。
他重重舒了口气。
自打窥见十三家兵马有异动,没待城隍府传信,他已一溜烟躲回了老窝,日夜警惕著兵马上门捉拿,草木皆兵得连夜连夜做噩梦。
“唉呀!”
男子奋力扯开覃十三的手,这廝本就不修边幅,此番从海上回来后,更是邋遢了,不晓得犯了什么失心疯,连水都不肯碰,平日里抠脚、出恭,手上掛起了腻子醃入了味儿,险些没把他熏得往生极乐。
“覃师公!咱们这腌臢地方,哪儿有神仙肯紆尊降贵?”
男子没好气说完,又想起来意。
忙叫唤:
“祸事了,祸事了,水,水……”
覃十三一惊:“水涨了?”
“水退了!”
……
海岸线深深后退,露出大片的礁石与滩涂。
几只渔船陷在淤泥里,好似搁浅的死鱼。
海水涨落自有天时,不足为奇。可眼前的退潮,却是从昨夜开始,一直到今早该涨潮的时辰,依旧一退再退。如此反常,招来百姓齐聚而来,交头接耳,却没多少恐慌情绪。
本地已近千年没有水害为患,坊间也早无海啸的记忆。
纵使有见多识广的提出警告:“莫非海龙王要翻身啦?”
“胡说!”立马有同样有见识的反驳,“海龙翻身前,必有地龙翻身,你可见昨夜屋宅摇晃?”
“更何况,咱们钱塘有十三家庇佑,年年祭拜潮神,何曾遭过水患?”
“若非龙王,退水何解?”
“前些日,城隍爷捞了许多番客上岸,听闻海眼直通通幽,许是他老人家凿穿了海眼,叫东海漏孔,才减了水。”
看客们恍然大悟,覃十三混跡其中,暗道狗屁,海眼是通了,却不是漏水,而是涌水,可他却不敢反驳,天上已有兵马赶来,侦查异状,他哪儿敢出声招来注目呢?
只是心中深深不安,忍不住回望钱塘。
……
轮转寺山门外,灵光焕赫。
附近百姓都被请出家宅,驻扎进武僧、力士与护法兵將,各处巷道立起拒马,四面八方布下禁制。
在这要將城隍府眾鬼神围死困毙的作派里。
“祖师有言,昔日佛陀渡化央仇魔罗,终证阿罗汉果,可见冥顽之辈,也有向善成道之机。诸位若愿回头是岸,亦不失立地成佛。该当释放妙心禪师与眾弟子,交还轮转寺,以重启轮迴,並使被尔等羈押本应投胎的信眾速去轮迴,不得滯留阳世。至於镇海印,此乃钱塘至宝,岂容他人覬覦?勿生贪念。”
“如此,自李道人以下一干鬼魅,若能严守口戒,安守本分,念在往日功绩,可许尔等自居城隍,在城外择一里坊建宫立庙,千秋万岁受人香火得人供奉,岂非极乐?”
大殿中,无尘把十三家给出的条件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