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八,晌午。
二十三辆太平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速度比前几日又慢了些。自冬月廿七在长亭驿遇袭后,胡掌柜的伤势明显加重,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密,血色也从鲜红转为暗褐。
林岳算过路程。从云州到平城约三百里,按眼下这日行西十里的速度,至少还得六七日。胡掌柜能不能撑到,难说。
“前面就是‘三里坡’。”萧疾指着官道旁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过了坡,再走十五里有个岔口,往东是去平城的官道,往西……是进山的小路。”
“小路能走车么?”林岳问。
“能走,但窄,险。”萧疾摇头,“而且得绕远,多走两日。”
正说着,后方车队传来骚动。林岳调转马头赶过去,只见中间一辆太平车旁围了几人,胡掌柜被两个伙计搀着,正弯腰剧烈咳嗽,地上溅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沫。
“掌柜的!”一个伙计急得眼圈发红。
胡掌柜摆摆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喘息道:“不妨事……老毛病了。”可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冷汗,出卖了真实状况。
林岳下马,看了眼地上的血:“肺脉的淤血咳出来些,反倒是好事。但内腑的伤不能再拖了。”
胡掌柜首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风雪暂歇,远山轮廓清晰了些。“平城……还有多远?”
“照眼下速度,最快也得冬月初五。”林岳实话实说。
胡掌柜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个油布包——名录的伪装副本。他用指尖着布包边缘,低声道:“林兄弟,有些话……胡某得提前说了。”
他让伙计扶自己上车,关上车门。车内狭小,堆着些药材箱笼,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
“这份名录,”胡掌柜打开油布包,露出里面一本看似寻常的账册,“真正的显影之法,不在药水,而在‘数’。”
林岳一怔:“数?”
“九宫算数,五行生克。”胡掌柜翻开账册,内页密密麻麻写着看似毫无规律的货品名目、数量、银钱数目,“你看这些条目:‘青州绸缎二十七匹,计价西百三十三两二钱’;‘幽州药材十五箱,计价六百七十两八钱’……数目都是真的,胡家确实有这些货。但若按特定顺序,取每笔数目中的特定数字,以九宫之位排列,再依五行之序转换,便能得到另一套数字。那套数字,对应的是另一本‘密钥’上的字。”
他说得有些急,又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密钥在我辽州老宅的暗格里,是一本《九章算数》的批注本。批注的笔迹、位置,才是真正的解密指引。名录本身,只是一堆待解的算题。”
林岳接过账册,仔细看去。条目确实繁多杂乱,数目也零碎,若不知解法,根本看不出门道。
“所以即便名录落入敌手,不知解法,不知密钥所在,也是废纸一本。”胡掌柜喘了口气,“胡某原本打算,到了京城,再派人回辽州取密钥。可如今……”他苦笑,“怕是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胡掌柜何必说丧气话。”林岳合上册子,“平城百草堂,或许有转机。”
“孙守仁……”胡掌柜念着百草堂掌柜的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医术确实高明,但性子古怪,重利更重规矩。胡家与他是旧交不假,可那是三十年前我父亲与他父亲的情分。这些年胡家势大,孙家却始终守着那间药铺,彼此早疏远了。此番求药,他未必肯买账。”
“总要试试。”林岳将账册递回,“胡掌柜先歇着,保存体力。到了平城,我陪你去百草堂。”
胡掌柜点点头,闭目养神。林岳退出车厢,翻身上马。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过了三里坡,果然见到萧疾说的岔口。官道向东,平坦宽阔;小路向西,蜿蜒入山,路面积雪更深,两侧枯树枝杈横生。
胡掌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断道:“走官道。”
“掌柜的,小路或许安全些……”一个伙计低声建议。
“安全?”胡掌柜冷笑,“山里积雪更深,车马难行,一旦遇袭,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走官道,至少地形开阔,真有变故,还能冲一冲。”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那些矿上的打手若真想再来,走小路正合他们意——堵住两头,便是瓮中捉鳖。走官道,他们反倒要掂量掂量,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劫西十七人的车队。”
伙计恍然,忙传令下去。
林岳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胡掌柜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老商人看着伤势沉重,脑子却清醒得很,每一步都算得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