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们告诉我,前侯爵先生,他们把我关入监狱,还要审问我、杀死我(如果你不开恩来救我的话),是因为我反对人民,为一个逃亡贵族做事,违背人民的利益。我再三说明,我按照你的指示为他们做了许多好事,没有反对过他们,可是丝毫没有用处。我还再三说明,早在没收逃亡贵族财产之前,我已免除了他们拖欠的税款,没有向他们收租,也从来没有去控告过他们,可是丝毫没有用处。唯一的答复是,我曾为一个逃亡贵族做事,那个逃亡贵族现在在哪儿?
啊!最最仁慈的前侯爵老爷,那个逃亡贵族现在在哪儿?我连梦中都在呼喊,他在哪儿?我求告上天,难道他就不来搭救我了吗?没人回答我。前侯爵老爷,我把我可怜的呼声送过海峡,但愿通过巴黎人人都知道的台尔森大银行,能把我的呼声送进你的耳朵!
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热爱,我恳求你,前侯爵老爷,快来救我,把我救出监狱。我的过失是对你一贯忠心。啊,前侯爵老爷,我恳求你也仁厚待我吧!
关在这恐怖的监狱里,我每时每刻都在走近死亡。前侯爵老爷,我向你保证,我仍将为你效悲惨不幸之劳。
遭难人加贝尔
于巴黎阿巴依监狱[45]
一七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读完这封信,达内心中隐伏着的不安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一个老仆人,又是一个好仆人,唯一的罪行只是由于对他和他的家族忠心耿耿,如今面临着生命的危险,他心中感到深深的内疚。当他在圣堂区内来回走动,考虑该怎么办时,几乎不敢把脸对着过往行人。
他很清楚,虽然他深恶痛绝使那古老家族的劣迹恶名登峰造极的罪行,虽然他憎恨而且信不过自己的叔父,虽然他内心十分厌恶人们期望他来支撑的那座正在崩溃的大厦,可是他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很不彻底的。他很清楚,虽说他早就有意要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是由于爱上露西,在这件事情上做得过于匆忙,不够周全。他知道,他本该按部就班地加以实现,而且还应该进行监督,他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始终没有实现。
不过,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也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不但从来不曾横征暴敛,而且还自愿放弃了这些权益,投身于一个自己毫无特权可享的世界,赢得了一席栖身之地,挣得了温饱。加贝尔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经管着那业已败落、困难重重的庄园,体恤人民的困境,把那儿所能给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了他们——冬天,给他们一点债主没有拿光的燃料,夏天,给他们一点也是从债主手中救下的出产——毫无疑问,为了自身的安全,加贝尔先生必定已经提出这些事实来为自己辩护,因而这些情况现在是不可能不清楚的。
这一切,促使查尔斯·达内不计后果地下了决心,他得去巴黎。
是的,就像古老传说中那个航海者一样,狂风和急流把他驱进磁礁的吸力之内,它吸住了他,他非去不可。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每一件事都催促着他,越来越坚定地把他推向那可怕的吸力。他内心深感不安的是,在他那不幸的祖国,有人正在用种种罪恶的手段来达到罪恶的目的,而自知比他们略胜一筹的他却不在那儿,没能做些事情来制止流血,维护仁爱和人道的主张。他怀着这种半是不安半是自责的心情,拿自己和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勇敢的老先生作了比较,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继而是老爷们那些深深刺痛他的讥笑,还有斯特里弗那出于宿怨而发的粗俗恶毒的嘲讽,此外还有加贝尔的来信——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的正义感、人格和名誉发出的呼吁。
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那磁礁吸住了他,他必须向前驶去,直到触礁为止。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礁石,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危险。
他来回踱着,思绪万千,一直到该回台尔森银行给洛瑞先生送行的时候。
一辆套有几匹驿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银行的大门口,杰里也已换上靴子,整装待发了。
“我已经把那封信转交给本人了,”查尔斯·达内对洛瑞先生说,“我没有同意让你带书面答复去,不过也许你会答应捎一个口信去吧?”
“好的,我乐意,”洛瑞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绝对没有危险。不过口信是捎给阿巴依监狱里一个犯人的。”
“他叫什么?”洛瑞先生手里拿着打开的记事本问道。
“加贝尔。”
“加贝尔。要给这个不幸的犯人加贝尔捎什么口信呢?”
“很简单,就说:‘信已收到,马上来。’”
“要说时间吗?”
“他将在明天晚上起程。”
“要说姓名吗?”
“不用。”
他帮洛瑞先生穿上层层外衣和大衣,跟他一起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房子里,走进弗利特街的蒙蒙雾气中。“问露西好,问小露西好,”洛瑞先生在分手时说,“好好照料她们,等我回来。”查尔斯·达内摇了摇头,诡秘地笑了笑,马车就辚辚地驶去了。
那天夜里——八月十四日——他睡得很晚,写了两封感情炽烈的信:一封是给露西的,向她解释,由于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去巴黎,并且详细地向她历数了种种理由,深信自己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另一封是给医生的,托他照料露西和他的爱女,并且极为自信地把上述的话又讲了一遍。他对他俩说,他一到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证明他安全无恙。
此时,那无形的力量正迅速地将他吸引过去,而且急流和狂风更是使劲儿地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把两封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差役,叮嘱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不可提前。然后他雇了一匹去多佛的马,起程了。“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热爱!”这是那可怜的囚徒的呼声。当他抛下世上所爱的一切,朝着那磁礁漂去时,他用这一呼声坚定了自己那颗发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