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那我们就上东直门医院去看看。李某一边咳嗽,一边吃力地说道。
家人赶紧给他备好:医院的一些东西,随后匆匆送他上了东直门医院。
大约且点左右,东直门医院急诊室主任刘清泉大夫给李某作了初步诊断,认为吋能是老年性肺炎一往常北京在这个季节里每天都有不少肺炎病患者到医院就诊,李某已是七十多的髙龄,刘大夫的初诊无论在技术和情理上都并不见多少失误。更何况那时广东非典在普通北京人心目中仅是个遥远的概念。就连刘清泉这样的急诊专家也知之甚少,他更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里的解放军302医院就在前二四天里已经有一批医务人员被北京第一例输人性SARS患者所感染,而且就是3月16日这一天他刘清泉在给李某就诊时,302医院的一名优秀医务人员已经死于非典传染。
信息的阻隔使刘清泉大夫和东直门医院乃至整个北京巾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虽然刘淸泉大夫此时也不知非典为何物,也未诊断出李某的真正病理,但出于敏锐的职业习惯,他没有放跑李某,而是让他在急诊室输液观察。下午,李某病情突然恶化,体温顿升,呼吸困难,最后导致心脏停跳。
赶快抢救!刘淸泉大夫和同事们迅速对李某进行了急救,那一刻参加抢救的民务人员不下六七个……李某的心脏缓缓地恢复了跳动,呼吸仍然极度困难和衰弱。刘淸泉大夫为其上了呼吸机,而患者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到过广东香港没有?刘清泉从急救室出来,一连边汗一边问李某的家属。
他刚从香港回来。
坏事了!刘清泉虽然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什么样,但从有限的听说中猜想到这个李某十有八九是传说的患者了。医院的电话迅速打到东城工作上,之后也就有了沈壮他们的出现。
沈壮与东直门医院领导和刘清泉大夫等根据李某病情,紧急召开了会议,并作出三点决定:一是患者现在不适合转院,建议就在东贞门医院本院救治。二是对病人要实行隔离,并在病房内开通窗户一一沈壮说,这是从广东那边听来的唯一一点预防非典传染的经验。沈壮还在这一条决定中给东直门医院作了一些补充建议:不要再让民务人员换人广,谁参加过抢救李某的就留下来继续进行救治工作,进患者病房要穿隔离服。三是对密切接触者进行登记和随访。
会议结束后,沈壮还做了一件现在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那个的事他走进病房,从昏迷中的患者李某的嘴里,用一根棉签采集了一份咽拭子。
那娃SARS患者毐菌最多的东西,而你是从李某这样的毐王嘴里取的咽拭子,当时你不怕?我问。
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怕不怕的问题,只是想从病疫角度应该留下这种患者的病菌体,以便带冋去比检验所的同志作分析用。另一方面,当时确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大的传染性,所以,采集便采集了。可能是职业的使命感吧!沈壮说得很平淡,其实可以想像当初他到毒王嘴里掏咽拭子的过程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用什么东西把毒王的毒素带回去的?
就是通常采取那些疑重病素的小盒管一外面是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装棉签的小管子。等采集病体标本后就将棉签装在管里,盖好盖,再放进盒内。盒外面用两副手套包裹住,我就带回了单位。沈壮越说得简单,我听广却越发心头发紧一一因为我知道,现在医院就是处理SARS患者用过的衣服或者运送死者时,用的全部是专用密封车,几道安全防护,你说多保险就有多保险!可沈壮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把一颗烈性的巨型炸弹随意放在自己的口袋身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还采集了李某的静脉血样呢。沈壮说。
我用手势制止他,开玩笑说你就别说了,再说我就不敢再继续对你采访了,又问:你在那天晚上共在东直门医院呆了多长时间?穿什么防护?那儿的医生们穿的又是什么?
沈壮不假思索地说呆了三个来小时。他们给过我一件防护服,其实就是上手术宰穿的那种,嘴上两个口罩,手上有一副手套,就这些武装。医院的医生当时更简单,有的戴口罩,有的好像连口罩都没戴。
那时大家都不知道SARS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传染得有多厉害!似像李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病情急剧变化,我当时的直觉是,东直门哭院上上下下对这一病例还是有些紧张和警惕的。但由于北京当时幣体上对作典病情处在无知阶段,又因一些人为的因素,没有使他们能采取强硬措施,包括对向己安全的防范。这就导致广医务人员大面积感染,又使医务人员与普通病人及普通工作人员之间交叉感染。这问题就严重。
东直门医院在沈壮他们离去之后,立即按照商量的几条决定展开相应的紧急措施。第二天医院便成立了由一名副院长任组长的特控疾病临时小组,专门负责对李某的治疗。值得提及,当时由于保密概念一直在东直门医院的领导层和医生的意识中牢牢烙印着,他们尽可能地以戴着镣铐跳舞的无奈姿态,几乎以地下丁作的方式与SARS进行着战斗。
疯狂的SARS当然太得意了,它进人京城后原本胆胆颤颤的,可没有想到一句政治意识和斗争意识极强的京城,竞然对它的到来茫然不知,就是儿个少数知之者也遮遮掩掩,不敢大胆剑出鞘。哈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SARS的那份得意劲就别提多猖狂了。
袭击设防并不多的东直门医院,对SARS来说是轻时易举的事。虽然医院方面作了当时他们所能想到的冋应,如迅速使用了危重病房,将李某单独隔离治疗;也给医务人员配发了门罩和防护服。可那时的这些防护东西非常简单,而且都是平时我们用于对付普通传染病的口罩和防护服,哪知道非典病毒传染强度那么大。再说也奇怪,当时我们想买一些质量好一点的口罩和防护服,竟然也找不着什么地方有这样的东西。急诊科科长刘清泉感叹地说。
就在东直门医院的医务人员处在战斗准备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李某身上的SARS再次发起攻击。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的李某又两次心脏骤停。肺器功能的严重衰竭,同时导致其他器官的迅速衰竭,这是SARS袭击人类的一个显著特征,尤其是对那些抵抗能力差的并患有其他疾病的患者,特别是年龄偏大的患者而言,他们之所以在SARS袭击时很快死亡,这一因素非常突出。李某正是这种情况,因此SARS在他身上作威作福、任意繁衍,直至彻底侵袭他的全部生命机体并留下高纯度的暴发性的病毒。
可恶可咒的SARS!
20日,经过前后72小时的抢救,SARS还是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李某的生命。后来据我对重症专家的采汸了解到,像李某这样的SARS重患者,即便再努力抢救,生还的希望几乎是零。那一天采访时,医生出身的毕淑敏曾向北京市卫生局的官员提出一个质问:从医学的角度考虑,明知那些治愈儿率极小又会造成严重后果的患病者,就不能采取全力以赴的常规医治方法,要不付出的代价更大。毕淑敏的话中之话我听得出,她想表达一种医学科学的理念,即当我们无法扼制某一种必然趋势时,顺其自然可能是一种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明智的途径。
这一问题确实是在我们总结与3作战中取得无数条经验与教训中的一个值得认真重视的问题。
然而当时的东直门医院或者说在整个北京与SARS搏杀的殊死战斗中,广大民务人员发扬的是基本的人道精神,他们是用自己的肉体与生命在构筑一道保护广大市民的於城,后来上面又要求他们为减少死亡率而战。因此,医务工作者在整个战斗中成为高危群体是一种必然。这个代价会让我们牢记好一阵子的。
东直门医院付出的代价比302医院严重得多,因为他们遇到的是一个用老百姓的话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毒王。就在李某尚未结束牛命时,该医院的医务人员便有人出现发热高烧现象。护士姚小姐是第一个感染者,当日被送进自己医院的隔离室,次日转到佑安医院。在姚护士被确诊患SARS送进佑安医院当日,又有七名医生倒下……
这是怎么啦?医务人员中出现广恐慌,庞大的东直门医院在一条条传言和确凿的事实面前开始倾斜。着慌的领导、着慌的医生和着慌的工作人员,使得当时的东门直医院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怛表面上他们还进行着日常的对外医治工作,只是一个个不祥消息在医务人员之间传递,又不断传递在普通的病人中,再传到病人的家属和社会上虽然这个过程是缓慢的、小口径的,但再采取保密措施也不可能使得这种毁火生命的噩耗保密得那么一滴不漏。
然而我们可爱的北京市民们,在这个时候他们虽然巳有人听到一些传闻,但他们的大局意识和习惯的思维意识决定了大家看木到政府和媒体公开信息而宁可不信其有,照常太就医,照常去逛街,照常去放风筝。
那几天你在哪儿?我问沈壮。
不是在与单位的专家商量对策,就是在东直门医院处理这处理那。沈壮说:20月知道李某死亡报告后,我就提出要对死者的尸体进行解剖和取样。
为什么?
我的直感是这例SARS对北京防治和专家研究这一病因很备用,于是就向领导和市卫生局都作了报告解剀尸体是需要程序的,而托还必须经得死者家属的同意。我们首先做家属工作,人家考虑了半天,说解剖吋以,似必须重新将尸体缝合完整。这是自然的事。于是经过申请,21号我们就把要对尸体进行解剖的事告诉给了医院方。兀始希望有专业人员来做,佴考虑医务人员还不懂SARS这个病的传染性,所以我就主动提出参与解剖工作。可这时的东直门医院内部已经出现严重恐慌心理,再者他们确实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腾出来顾及已经死亡的李某尸体解剖一事。这时的东直门医院每天都有医务人员在倒下。我虽不是这个医院的人,似他们中许多人都是我的朋友、熟人,看到他们一个个患且SARS,心里真的非常难受。你想想,虽然大家对SARS不知道多少,可李某的例子就放在他们眼前呀!活脱脱的一个人,转眼间就没了。患上和没有患上SARS的人都会这样去联想的,一联想不慌神的人那是极少数。再说当时东直门医院被传染的医务人员大多是年轻人,像急诊室主任刘淸泉也就37岁,其他人大多比他还年轻……沈壮说到这儿低下了头。看得出,我的提问使他陷人了那段痛绔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