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情如金贵诗即江山21一声“亲人——”,难禁热泪
24年前的1996年某日,福建省扶贫办的林月婵手臂夹着文件,匆匆走进时任省委副书记习近平的办公室。这一天,她有一个重要建议要向领导汇报。
去之前,林月婵让扶贫办的工作人员帮助她整理了一份有关宁夏失学儿童和妇女卫生以及残疾人方面的材料。当这些材料被送到林月婵手里后,她就坐不住了:宁夏人民苦啊!苦在他们的孩子教育上不去、母亲负担重、生育条件差和残疾人多啊!
不行,帮扶不帮孩子们上学,不改变妇女生育与卫生条件以及残疾人的生存条件,那这扶贫就不到位!林月婵坐不住了。“我是女人,我更关心那里的女人、孩子和残疾人的事,所以我向习书记报告了自己的想法:闽宁协作中一定要把教育、卫生系统的对口扶贫帮助列进去。”在我采访林月婵时,她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发明’,习书记当即给予了支持,并且亲自打电话给省教育厅、卫生厅负责人,让他们做对口帮扶计划。这才有了闽宁协作中的每年从福建派出一批又一批比帮扶干部还要多的支教、支卫的老师和医生到宁夏。与此同时,宁夏方面也抽调老师与医生到福建来挂职和学习培训……”
于是,闽宁对口扶贫协作中的对口教育和医疗卫生机构之间的帮扶合作及关心残疾人的工作迅速在闽宁之间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没有比孩子上学更让家长上心的事了。然而家境贫困、经济落后,学了“无用”,又怎能让家长和孩子们甘心去学校“浪费”时光呢?
没有知识,人活着的本领,男的就是凭体力,于是人又似乎重新回到最原始的、本能的出卖劳动力的时代。能有力气干活,你就“成人”了,你就能娶媳妇,你就能繁衍后代,你就是这样的人生。
从女孩到女人的过程也回归到原始:母亲将你生下,你再为人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个过程你不用有文化,你基本就只是“工具”——在家干家务,替男人生娃。当然,有空闲时,还需下地刨土豆、挖野菜、喂牛喂马……
没有知识和文化的男人和女人,没有多少差别。
因为没有文化,所以家乡的面貌、家庭的经济,永无改变之希望;所以年轻人只有走出大山去远方打工,男的女的,告别家乡,长途远行……这对贫困地区的年轻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一种出路。
然而又因为没有文化,即使在外打工也只能从事最简单而繁重的劳动,挣最廉价的工钱。长此以往,这些年轻娃,依然要回到自己的家乡,然后结婚生娃……他们的孩子又重复其父母的人生轨迹,一茬接一茬地繁衍,一代又一代地盘割原本就已极度贫瘠的土地。
如此年复一年,贫困的更贫困,贫瘠的更贫瘠,直到连结婚的窑洞和土炕都置不起,所以后来许多家庭数人头的时候,女孩是不计入家庭成员的数量之中的。“可女孩又是改变一个家庭的关键因素,因为儿子娶媳妇的钱,是靠这一家女儿嫁人前所收的彩礼决定的。”宁夏人这样告诉我他们以往的生活状态。
很多家庭的孩子因为读不起书,没有文化,也觉得读书无用,所以最后连媳妇都娶不起,从而导致近亲结婚越来越频繁。其结果就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先天性智障等残疾儿……
没有文化,即使一些家庭比别的家庭日子好一点,甚至好到可以买辆机动车,可那横蛮的劲儿,常常趾高气扬的姿态,横冲直撞的做派,让他们不是撞残了别人,就是将自己翻倒在沟谷之中……缺胳膊少腿的人又多了起来。
我曾了解到,在一个十几万人口的县里,智障等残疾人的比例竟高达十分之一!
这日子怎么可能脱贫致富呵!老天并不是不帮忙,老天实在苦不堪言:这么个穷地方、穷山窝,到底咋整呢?
忧心的上苍,早已喊哑了嗓门,连江河也跟着呜咽……
“我们希望你们这些对口扶贫的干部,心里还要多装一件事,那就是习近平书记十分关心的宁夏教育扶贫问题。”林月婵对当初几批赴宁夏的挂职干部这样叮嘱。而这些挂职干部也确确实实把帮扶宁夏的教育事业放在心尖尖上,石狮市派遣到同心县挂职的黄水源就是这些干部中特别注重教育扶贫的典型。
黄水源是1997年4月被任命为同心县副县长的,也就在这个月,习近平作为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的福建省领导,第一次来到宁夏,到了同心县河西镇建新村考察。黄水源当时在现场,也聆听了习近平对宁夏教育所作出的重要指示。“扶贫不要忘了帮扶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学。”这一句话、一个嘱托,后来成为黄水源挂职帮扶两年间最关切的事。
同心县是革命老区,当年红军长征途经此地,并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回民地方红色政权。然而这里有相当一部分区域属于深山峡谷,山区学校一直稀缺,辍学的孩子特别多。黄水源为了弄清全县的教育资源,一个乡镇一个乡镇、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跑。那些大山深处的简陋小学,有的只有一个老师、几个学生,并且翻山越岭才能跑得到。县上特意为黄水源调配了一辆吉普车,而车子在险峻的山道上爬行,总是险情不断。有人劝黄水源“未必一定都得走到”,因为路上实在太险,有些地方当地人也不曾去过。黄水源则笑笑,说:“跑不到,情况就摸不清。”
1998年暑假,身为教师的黄水源的妻子带着女儿来同心探望,开始有些好奇地要跟着黄水源下乡去看山区的学校。车出县城驶入山区,便行驶在一条陡峭悬崖边的崎岖山道上,车子顿时左右摇晃、颠簸不堪,稍有不慎,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深渊……
“回去!回去吧——!”黄水源的妻子一只手死死地拉着女儿,另一只手揪住丈夫,对黄水源说。
“才刚出来,怎么可能又回去呢?”黄水源说。
“这么危险的路你天天走啊?”妻子问。
“那倒也不全是,但十有八九是吧!”黄水源淡定道。
“你这是出来帮扶吗?你这是要我们娘儿俩的命呀!”妻子急了,抓住司机的方向盘,然后对黄水源说,“你跟我们娘儿俩回去吧!”
黄水源说:“我的挂职时间还没到,这些贫困地区的学校还没有盖好……”
“说吧,还有多少所学校没盖好?我把家里的钱全部捐出来,不够我再给你去想法求来……但你必须跟我们回去!你听不听我的话呀?呜呜……”妻子说着说着,哭了。
女儿也跟着吓哭了。
黄水源的眼睛顿时也湿了……他安抚了一下妻子和女儿,等她们平静一些后,说:“我知道你们牵挂的心。可是你们想:我已经来了,也看到了这里的孩子上不起学、上不了学、上不好学,即使回到了福建,我也不能安心呀!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抓紧时间,力所能及地帮助同心多建些好学校,让失学的孩子回到课堂,那样我回去了也安心……”
黄水源就是怀着这份心,继续留在同心,继续他的漫漫山区“教育扶贫路”……两年后,他挂职结束时,一份“挂职成绩单”这样记录着:黄水源在挂职期间,为同心县新建了石狮镇、移民新村黄石村,建石狮职业中学,建以石狮市乡镇(街道办事处)命名的小学7所,改建和支持多所希望小学,开展数十项救助活动,让上千名辍学儿童重新回到学校。
这份福建挂职干部的成绩单,如今被写入《同心县志》。而像这样的福建挂职干部的成绩单,在宁夏各地的志书上都可以找到。
在黄水源离任之后,福建石狮又派出一批批对口支援的挂职干部,其中一人有一天到了同心县二中,在学校现场,他感触万千,写下了当日的所见所闻:
当地的学校校长带我走进班级,给我介绍该校现状。在我走到教室的那一瞬间,不禁大吃一惊。教室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一张普通的课桌,基本上都挤着3个人。学生们都紧缩着身子坐着,写字的时候,几乎彼此贴在一起。有的学生干脆坐在桌子侧边,挤在过道里。如果教师要到班级中间巡视,得侧着身子挤过人群。课后我了解到,初一(7)班总共91个学生,但还不是学生数最多的班级,最多的班级有110个人,我不禁震惊,那学生要怎么坐啊?
教学楼的后面,有一块空地,黄土**,坑坑洼洼的,垃圾堆也在旁边。风一吹,尘土飞扬,纸屑飞舞。如果不是立着的几个陈旧的篮球架和尚未拆迁的平房墙上的运动图标,我们绝不会认为这就是二中的运动场。没有篮球场,没有乒乓球台,体育器材也极不齐全,学生上体育课基本上就在三座楼之间的水泥砖地面上游戏。
我问学校的体育老师,条件这么差,体育课怎么保证啊?体育老师无奈地摇摇头,条件如此,没办法啊!他还告诉我,现在的二中面积已经扩大了,本来只有三幢楼围起来的那些地方。
同心县二中有很多学生来自乡下,他们的父母来县城打工,他们也就被带来了。因为二中没有学生宿舍,无法提供住宿,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一间小小的平房屋子,里面挤满了人,极其简陋的床、棉被,看着都觉得冷。屋中放着一个火炉子,要靠烧煤炭取暖。烧煤炭时,煤气和一些可吸入性的固体小颗粒便无处不在地在房间里飘**,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这些学生通常每周回家一次,从家里带一些干粮来吃。干粮叫作馍馍,也就是面粉饼子,干硬得很,我们吃得并不习惯。有些离家较远的学生,就较少回家,通常是家里大人隔一段时间送一些干粮来。跟自己父母住在一起的,有时还能换换口味,吃上面食或黄米饭;独自在县城求学的,食物就基本上以馍馍为主了,偶尔花一元钱买一份校门口卖的快餐(一个食品袋里装着些米饭,上面是掺着辣子的凉拌的萝卜或者白菜),就算是改善了。县城虽然通了自来水,但那是在单位、宾馆或一些比较大的小区才有,很多人家依然得使用地窖水。我用自来水烧过开水,水开后,锅底有白色颗粒状物体沉淀着,喝到嘴里,淡得很。自来水尚且如此,地窖水就更不用提了。金蝉是初一(7)班的学生,是从乡下来二中读书的学生之一。据我向她的班主任了解,她的家并不是班上经济条件最差的,因为她的家在丁塘镇张家滩村,离县城较近,我便打算到她家去拜访。考虑到民族风俗习惯不同,我先征得了金蝉的同意,又叫她打电话给家里,征询她父母的意见。金蝉家没有电话,她打电话给同村的一个亲戚,然后再叫她的亲戚将话转达给她的父母。金蝉的父母同意后,我便和支教队友以及金蝉从学校出发了。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坐上了通往她们村子的唯一一辆公交车。车票并不贵,只要一块五,但车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张家滩村。我们下车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金蝉家。这是一个面积挺大的院子,四周用矮泥墙围了起来。院子没有大门,经过两堵矮墙之间留的缺口,我们走进了院子。在主人的热情招呼声中,我打量了一下院子。一座两间屋子的平房,离院子出口处不远,院子与屋子有些落差,形成了两级较宽的阶梯。看得出主人在我来前做过准备,屋子旁的黄泥地面扫得挺干净。院子的右侧,也就是入口处,有一个一家人赖以生存的用水储蓄地——水窖,周围散着一堆玉米芯子——那是用来放在煤炉子里旺火或烧炕时用的。地窖周围没有铺水泥或砖,里面的水质可想而知。院子中间堆着几堆干玉米秆子,一棵不知名的枯树,躺在玉米秆垛子与水窖之间,**的根须透露着生命的无奈。院子的左侧是厕所,紧挨着厕所的是羊圈,几只绵羊向我们投来注目礼,似乎对好奇的我们也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