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西海固印象17遍地牛儿“金豆”唱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很多时候一个人眼中的好东西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的厌烦之物,比如土豆,也叫马铃薯,这东西在西海固等地太多太多,就像我们南方的水稻与麦子一样,它曾是当地人的主粮之一。其实土豆营养不错,但你天天吃它,就会把人吃成“土豆”——脸也是黄的,而且原本丰满多彩和有棱角的脸,也成了扁平式的毫无生气的一张极死板的脸。初见黄土高原上的人,你就会有这种印象,尤其是女孩子,她们的脸上很少看得到丰腴的、生动的和饱满的那种气质和神采。天天吃土豆的男人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知,我竟然特爱吃土豆,这让宁夏的朋友特别意外和好奇——从炒土豆丝,到牛肉炖土豆,再到烤土豆……这就是我到宁夏后的主食,而且特别喜欢,一天有两顿是这样的。
朋友们戏称这是我与他们的“土豆情”。
其实我知道,多吃土豆不利于消化。西海固和黄土高原上的男人们烦“土豆人生”——他们过去几乎天天靠吃土豆为生,这就苦了这些地区的汉子们。因为他们要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所以必须吃足土豆,用土豆来支撑饥饿的肠胃和消瘦的身躯。但天天吃土豆常常会让男人们难堪至极:扯不出屎??!
土豆让以土豆为生的西海固人和黄土高原上的人,苦不堪言。
而且土豆又非常像西海固和所有黄土高原上的人的本色:实在、憨厚、有内容,但缺少光泽和没生气……
在西海固和黄土高原,还有另一种与人相关的,就是驴了。贫困的时候,或者几千年来,驴是陪伴人时间最多,也是最忠诚、最基本的牲口。
驴是西海固人的忠诚“伙伴”,也是象征苦难的“伙伴”。曾经听一位西海固人这样描述他少年时与驴为伴的情形——
它已经很老了,父亲从别人的手上用十块钱买来的。有人嘲笑它还不如捡一天牛粪值钱哩!但它到我们家后,还必须承担起一个“壮劳力”的责任:进山、出山拉活、拉人和在家磨粉的任务,到十几里外的山沟里驮水是每天要做的事儿。驮水的路上,它是不允许喝一口水的,充其量在半道上看路边有没有另一头老驴驮水不小心洒出的一摊污水给它舔舔而已。
那一天老驴刚刚从山里头回家,看它样子已经累得直吐白沫,一股脑就倒在地上……这个时候,有胃病的老爹大呼小叫地说疼得不行了,说要到医院去。无奈,又得让老驴动身。
老驴算是忠诚又有良心的,驮上我父亲往山外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受够了它和老爹的病态:父亲是捂着胃在呻吟着,老驴是跑三步歇两步……这几十里远的路如何走得完呀?我真的哭了,最后连老驴和父亲一起看着哭腔的我发呆:你咋啦?
我抹抹眼泪,使足劲儿,冲着大山喊: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我听到大山在回音。回了很长时间的声音。
后来,父亲到了医院。到医院后查出胃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老驴当天晚上就在城里的医院门口死了。
回家的路上,孤独地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个时候,我真的想到了死!想到了生活在西海固的人与驴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往事经历,我想过去西海固恐怕有不少人经历过,其心里的滋味这二字就足够形容了:心酸。
从西海固走出来的宁夏作家石舒清曾经在一篇短文中将“自己”和老驴等同起来描述:
好像这世上已无马,只有驴。
就是这驴,也骑得难肠。得找一只肚子大、性格迟缓、面目敦厚的驴……这个身子的驴,明显地已失了柔软性和灵活性,有些子枯槁了,要是这驴实在耐不住性子,稍稍动一动,老人就会尽弃前功,干泥子一样地掉下来吧。
想到自己将来会马不能骑,驴也骑成这样子,不免有些黯然和沮丧。
活着还有意义吗?许多西海固人在当年这样自问和追问。
这是脱贫之前的西海固人的心境和他们的生活本色。这些爱弄文舞墨的作家,以及新闻记者和上级来考察的干部,一一地把这样的心酸事儿向外说了出去,于是人们才开始知道“西海固”和“苦难的西海固”。
我想,我是一个特别的幸运者,因为我到西海固看到的、感受到的,与上面的那个“西海固”完全不一样,我甚至常常在想:过去作家和记者们、干部们说的那个“西海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真的。当地干部和百姓都亲口向我证实,于是我无法再怀疑了。但我的内心却更加震撼: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如此庞大的一块地方、如此众多的百姓的生活原貌,彻彻底底地改变了?而且改变的广阔度、深刻度、普遍度……无与伦比!
天壤之别!
这样的使命和伟大业绩,只有中国共产党人和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今天的中国才能实现得了和做得到。
如我前面所言,当我于2019年第一次踏上西海固和宁夏大地时,我所见所闻的自然景象与天气,以及我走到一户户农民家里,与他们在沙发和床头上聊天之后,我甚至一次次怀疑:“这是西海固吗?”“这是宁夏吗?”
这跟沿海地区有什么区别嘛!跟我老家苏州的乡村比也差不了多少嘛!
听我这么说后肯定有人会用异样的口吻反问:“这怎么可能嘛?”但在今天的中国,它都成了可能,而且是实实在在的事儿。
这是无法想象的事。但在今天的西海固和宁夏,它都成了人们可以想象并且比想象还要美满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