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各种不同的议论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脱贫攻坚战来自内部和自身的阻力是何等强大,任务何等艰巨。然而,历史的车轮依然在向前,那个远方的玉泉营如梦般地吸引着更多怀揣希望与致富梦想的人……他们不再为他人的讽言讽语所动,他们只为自己的前行“加油”!“加油——!”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嘚儿——”一声鞭响,催动了他们的板车轮、拖拉机车轮、马车轮,还有自行车轮。
眼泪是要流的,毕竟要离开生长的土地。
眼泪必须流,因为既要告别老宅,还要告别乡亲,更要告别那片熟悉的又恨又爱的山岗与山崖……
但这眼泪太咸,咸了几辈子,没有一天是甜的。即使新中国成立几十年了,仍然是咸的: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老人死后买不起棺材,媳妇进门后几十年添不上一件新衣,所有的生活里难见几丝甜味,唯有咸味——那是大山人的汗水浸泡出的苦涩味。它是宁夏人、是西海固人的生活本色之味。是它,才让宁夏人想出了一个“吊庄”的名词。
“吊庄”二字,在我看来,它几乎可以等同于人类从落后的自然文明到先进的现代文明过渡这样一个巨大的历史性跨越。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一步的跨越,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地域和距离的问题,它更是人类争取彻底改变自然条件的一场堪称悲壮的文明革命。看起来似乎仅仅是从“这地”搬迁到“那地”这么一件事,其实对个体的百姓,对一对正在热恋的山伢山妹或一个家庭来说,它意味着的可能是终身的改变、命运的改变,而随之又可能是几代人、几个世纪的彻底改变——这种改变,对一个地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今天我们回头看“吊庄”时,已经证实我上述的这种观点。然而在30年前的20世纪90年代初,那些为改变命运而走出大山的农民们,他们面临的重重客观的和心灵世界的阻力,可以让巍峨的六盘山震动,也可以让黄河水倒流……
无论是谁,只要不是那场“吊庄”搬迁的亲历者,任何一个外人都无法来描述当时他们这些人所经历的是怎样一番酸苦。从1991年1月到2020年2月15日(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时)我正在写此作品时,已长达10000多个日夜,中国经历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有关当年宁夏的“吊庄”移民史话也许没有几个人能够真切地将其描绘出来。恰在此时,我读到了王富荣先生当年所写的《搬家的日子》一文,令我感动不已——
金秋的一个下午,太阳照在老家的一个山梁梁上,一大片向日葵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地低着头。秋风就像骚情的男人,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萌动了一地的心跳;让山里的妹子含情绽放,烂漫了一座山梁,浪漫了整个季节。
蜜蜂找到了花的海洋,忙碌地采摘花粉,正在酿造甜蜜的生活。花儿的香味飘得很远,散发着蜜糖甜甜的味道,沁人心腑。微风轻轻地吹着,天气很凉快,村庄显得很安静、很祥和,这个村庄叫王家大湾。
热赫曼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今天他要搬家了,搬到很远的一个叫闽宁村的地方去生活,听说他在那里买了一院地方,村子里有几个女人流着泪在议论着。热赫曼叫来了一辆准备搬家的大卡车,媳妇法图麦早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了好几天,整理了好几遍,实在没有啥值钱的东西了,但每一件都舍不得丢下。法图麦自言自语着:这是真的要搬家了,搬到离娘家800里路远的闽宁村去。看来以后浪娘家就难肠死了。咋舍得离开这个院子、房子、亲戚哩,她的心都碎了,眼泪把心都淹了。
乡亲们知道了,好多人都来帮忙往车上装东西,几个老奶奶拄着拐杖,拖着孙子颤悠悠地来为热赫曼家送行。她们拉着法图麦和娃娃的手,80岁的白奶奶说:“媳妇,你们要搬走了,咋舍得让你们走哩,这一走我就再见不到你们了。”说的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法图麦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大家都劝她不要哭了,白奶奶说:“娃娃,你们的路还长,搬过去好好过日子,那里的地方都比咱们这里好。”
从结婚到现在,法图麦已经在这个庄子上整整生活了15年了,两个孩子都10岁多了,故乡难离,故土难离,最舍不得的是乡亲们,还有娘家的亲情。村子里的媳妇从前都在一起干活,挖柴担水,闲的时候就坐在一起纳鞋底,说东拉西地说闲话。现在听说热赫曼家要搬走了,心里觉得很难受都来送行了,她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都说法图麦是很孝顺公婆的好媳妇,心软、不得罪人,把谁家的孩子都看在眼里,把谁家的事都装在心里,对村子里的老年人都很尊敬,只要看见村子里的老人都要说色俩目问候,谁家忙就帮谁家干活,谁家有事就给谁家帮忙。“唉,真是个好媳妇啊。你走了让我们看见这个院子多凄惶啊。”村民们说。
乡亲们你十块、她八块地往法图麦和两个娃娃手里塞钱,这是村子里送行的风俗。煮熟的鸡蛋,炸好的油香、面包,装了两大包。法图麦把自己用过的铲子送给了邻居家的媳妇,一把铁叉送给了邻居大嫂,一口吃饭锅送给了弟媳妇,还有些柴草送给了邻居。“给娃娃填个热炕,做个留念吧,我的亲戚,有在言语上得罪了大妈大叔、大哥大姐的地方,就请大家给我一个口唤,给我们做个好都哇,以后见面的日子少了,想念的日子长了,照顾好老人娃娃,想了我就给你们打个电话问候……”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说了再说,送别的场面很揪心,也很感动人,这就是热赫曼的邻居,热情的父老乡亲。
车上装的是要盖房的椽子、檩条。几个老爷爷把铁锨、?头装上了车。“娃娃,我们是庄户人,走到哪里都需要用铁锨,要买没有钱。”几个老奶奶把法图麦背过的背篼、筐子都装上了车,几个年轻人把一辆压车子抬上了汽车。搬个新家啥都要买哩。最后装上车的是热赫曼和法图麦结婚时娘家陪的一对嫁妆箱子,这是她一辈子不能丢的念想。
热赫曼走进了老坟地,给父亲、爷爷、奶奶、太爷等所有无常的亡人坟上点了香。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向亡人说色俩目,之后双膝跪下开始上坟,诵读上坟的经文。这时热赫曼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酸楚,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看着睡在这里的亡灵,想到今天告别后就不能经常来这里给父亲、爷爷、奶奶、太爷及所有的亡人上坟了。跪着哭着告诉父亲、爷爷、奶奶,他要搬家了。他要离开这个生活了35年的故土、故乡,要离开生育养育他的黄土地,要告别亡灵,要告别所有的乡亲、亲情,要告别这里的山川草木。热赫曼心里像火一样地燃烧着、矛盾着,举着虔诚的双手向真主祈祷,希望亡人喜欢,真主护佑他全家平安离开故乡,平平安安在闽宁村生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刷刷地滚落到了衣襟上、坟地里,他久久地久久地跪着不肯起来。
其实热赫曼跪着不起来是有原因的。前几年,热赫曼要搬到闽宁村去,他问父亲,向父亲讨口唤,父亲没有同意。父亲说:“我知道你要搬走了,因为你的翅膀硬了,我们老了。这里咋就养活不了你哩?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就你生活不了,就能把你饿死?这里穷吗?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坐上三年搬不动,跑上三年一条棍。这里是你的家,有土地,有亲戚,有房子。外面的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土窝。闽宁村没有你的爹没有你的娘,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娃娃没有个上学的学校。你能受得了被蚊子叮咬的苦吗?那里全是沙子没有水,太阳把人的脑子都能烤焦,你受不了那个苦,娃娃。玉泉营、黄羊滩来的人都说,那地方就不是个人住的地方,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百里无人烟,风吹石沙跑,荒凉得不行。儿子你想想,那地方要是好的话,黄羊滩人早就开发了,还等你个山里娃去开发吗?”父亲的一番话打消了儿子搬家的念头。父亲也是心疼儿子,特别是怕孙子受罪,没有同意让儿子搬迁出去。
几年过去了,现在父亲无常了,儿子要违背父亲的心愿,违抗父亲的命令,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这就是热赫曼长跪不起一直悲痛哭泣的原因,他认为自己是背叛了父亲的遗言,心里很矛盾、很痛苦、很悲伤。
母亲拉着热赫曼的手,流着泪说:“儿子,走吧,走吧,生活是你们自己的事,老地方我守着,那里过不下去了就回来,老家不能丢,妈妈给你看着,老祖先的坟妈妈守着。”热赫曼安慰妈妈说:“妈妈,我把房子盖好了,住稳当了就回来接您老人家,现在上去很艰苦,您老人家给我口唤就行了。”热赫曼给母亲说了色俩目,老母亲用手抹着眼泪说:“走吧,好好下苦啊,能吃苦就有出息。”热赫曼答应着妈妈的话,给母亲说了色俩目,慢慢松开了母亲的手,心里就像刀子在剜肉一样地疼。
搬家的汽车开动了,庄子里男女老少都跟着汽车往前走,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跟着汽车走了二三里路了,最后热赫曼一个一个向送行的乡亲说色俩目劝回。乡亲们站在那里流着泪挥着手,搬家的汽车消失在一片哭声之中……
王富荣在文章最后写下这样一句话——送别的乡亲们站在高高的山梁,向走出大山、奔向远方的亲人们高声企盼道:“常回家看看啊——”
“常回家看看?!”家在何处?是身后的那个老宅、老村子?还是在那个叫玉泉营的土地上的新家?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于是所有远行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他们都哭了,有的哭得直不起腰,将头埋在夹着的双腿之间。孩子同样在母亲的怀抱中号哭,女人靠在开拖拉机的男人的肩膀上抽泣……
那些赶着车、开着拖拉机的男人们也在流泪。但他们不能出声,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女人们看到,他们的眼泪只迎着风流淌……然后,他们对着前面的高山,前面的峡谷,前面的山梁和渐渐开阔的沙丘与戈壁……他们再也忍不住地号叫起来——
“我们要活命啊——!”
“我们要活出个人样啊——!”
“我们要个像样的家啊——!”
“不要问多远——我们永不回头!”
“我们永不回头!誓死不休!直到致富——!”
开始是一个男人在喊,后来所有的男人在喊。
开始是男人们喊,后来女人和孩子、老人都跟着一起喊……喊得惊天动地,喊得六盘山在发颤,黄河水在翻滚,贺兰山在响应!
那寒冬与原野上的野风里,竟然飘落出男人和女人们、老人和孩子们的泪花花来。这一回泪不再是咸的,而是热的,滚烫着的热……